自打上次他默默递来面包、爽快把课堂笔记借给自己之后，许稚予总觉得，她和常知砚之间那层生疏的薄纱，悄悄薄了许多。
自习课刷题疲乏、老师讲课节奏枯燥无聊的空档，她便轻轻凑过去，碎碎念叨着宿舍里的趣事，或是翻出珍藏的初中糗事讲给他听。
常知砚本就性子清冷寡言，向来不爱主动搭话，面对她的主动闲谈，虽依旧话不多，却也不会冷淡地置之不理。
课堂上不方便出声说话，许稚予便琢磨起了传纸条的法子。
她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指尖捏着撕下来的半张草稿纸，用笔潦潦写下几句碎碎念，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身侧的常知砚，飞快把纸条推到他桌沿。
常知砚原本正垂着头演算数学题，笔尖顿了顿，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没出声，安静拿起纸条展开细看。
他性子素来清冷，回复的字句永远简短克制，寥寥几个字，却次次都会认认真真写好，再趁着老师不留意，悄悄把纸条折好推回去。
有时是许稚予吐槽老师讲课速度太快，有时是分享宿舍里吴柚闹出的小笑话，偶尔也会问几道没弄懂的习题。他从不会敷衍无视，碰上好玩的趣事，嘴角会压着极淡的笑意，解题则条理清晰，步骤写得整整齐齐。
课堂安静，只有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来来往往的小纸条，成了只属于他们二人、藏在课桌之下隐秘又轻松的小默契。
数学课的板书写满了整块黑板，老师背对着全班推导公式，全然没留意课桌底下悄悄传递的小小纸片。
许稚予刚把写着寝室趣事的纸条推过去，视线无意间扫到常知砚摊开的练习册侧边，那里浅浅画着一小截简单的树叶纹路，笔触干净利落，和他做题一丝不苟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心里悄悄记下这个小细节，还没来得及琢磨他是不是闲来随手涂鸦，讲台上传来老师敲黑板的声响，两人不约而同立刻坐直身子，乖乖盯着课本，装作认真听课的模样。
这般借着本子传闲话的日子，一晃便是整整一个月。
起初只是随手撕下来的草稿碎纸，来回递着十分麻烦，许稚予干脆专门备了一本练习本，所有闲聊、请教习题、随口的日常趣事，全都写在这本本子上。
课堂里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本子就安静在两人桌前来回挪动。
大多时候是许稚予写满一页细碎日常，常知砚落笔回复，他言语素来简练清冷，却每一次都会认真作答，解题步骤写得条理分明。
最开始只会干巴巴写字的许稚予，慢慢摸出了乐趣。
常知砚话太少，文字总是淡淡的，她便学着用简单的符号表达情绪，各式简易的颜文字表情包挤满了字句末尾。
日子久了，她还想出了好玩的小把戏，偶尔故意耍小性子，在纸页末尾认认真真画上抿嘴蹙眉、嘴角向下的生气小脸，假装闹别扭，抱怨题目太难、食堂排队太久，或是吐槽自习课太过枯燥。
本子再传回来时，许稚予总能看见意外的改动。
一贯沉稳内敛的常知砚，会拿着笔尖，安安静静在她耷拉的嘴角两端轻轻添上两道上扬的弧线，硬生生把一张气鼓鼓的小脸，改成了憋不住笑意的模样。
他从不多写一句哄人的话，永远只用这样幼稚又无声的方式化解她假装的脾气。每次看到被修改过的表情包，许稚予都要死死咬住下唇，才不会当场趴在桌上笑出声，只能埋着头，肩膀微微轻轻颤动。
每次写完答复，他都会准时把本子推回许稚予这边，自始至终，这本写满了两人一个月点滴、满满都是她初学的表情包，还有他偷偷修改的笑脸的练习本，全都由许稚予保管。
他从不会主动留下任意一页纸张，作答完毕，便将所有往来的内容尽数交还给她，像是默认了这本本子本该由她收着。
许稚予总会在自习空档，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被他改出来的笑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却又忍不住暗自琢磨。
明明平日里清冷寡言，连多说几句话都简洁克制，偏偏会陪着她玩这种小孩子才有的小游戏，一次次笨拙地哄好她假装的脾气。
他愿意耐心陪着自己课上传了一整月的纸条，包容她各式各样幼稚的小表情包，还会悄悄落笔改动图案，认真回应自己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究竟只是性格温和、待人友善的礼貌；还是说，她于他而言，本就和别的普通同学不一样。
她始终忘不掉那次偶然看见的树叶涂鸦，那是清冷寡言的他，难得露出的一点温柔趣味。可除此之外，她依旧摸不透他藏在冷淡外表下的真心。
这天她刚攒足勇气，打算借着纸条问问那片树叶的由来，也想问问他是不是很喜欢修改自己画的表情，一旁的吴柚已经凑过来，热火朝天地和她商量午饭的菜式，话头就此被打断。
许稚予抬眼看向常知砚，他已经拎着水杯走出教室，清瘦的背影融进走廊的人流里，神色平淡如常，仿佛方才在本子上幼稚改表情的人从来不是他。
整本画满笑脸与小脾气、藏着两人独有的小互动的练习本攥在自己手里，细碎的温柔近在眼前，可他真实的心意，依旧裹在朦胧的薄雾里，成了许稚予心底迟迟解不开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