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陈秀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到林婉儿,圆脸上笑开了花:"婉儿!长这么高了!"
林婉儿把山地车停好,跑过去,一把抱住陈秀兰:"阿姨!"
陈秀兰拍着她的背:"几年没见,都成大姑娘了。"
林婉儿:"阿姨还是这么年轻。"
陈秀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还是这么甜。"
齐昊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妈认识林婉儿。
而且很熟。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妈看林婉儿的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邻居家的小孩来了"的那种高兴。
是"终于来了"的那种高兴。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陈秀兰早就知道林婉儿要来。
齐昊尘看着他妈,和她笑着拉林婉儿进屋的背影。
然后他注意到第二件事。
他妈的眼角,有一点湿润。
不是哭。是被屋外的冷风吹的。
但那个湿润,比正常情况,多一点。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进屋之后,陈秀兰拉着林婉儿坐在沙发上,问了半个小时的话。
在哪上学。住哪。一个人来还是家里人陪。吃什么。睡得好不好。
林婉儿一一回答。
齐昊尘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发现林婉儿的回答,每一个都在细节上站得住。
哪个城市。哪条街。哪个学校。哪个班级。哪个宿舍。
全部有具体信息。
不像编的。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陈秀兰去厨房做饭。
齐昊尘跟着进了厨房。
"妈。"
"嗯?"陈秀兰在洗菜,头也不回。
"林婉儿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秀兰的手,顿了一下。
"昨天。"她说,继续洗菜。
"谁告诉你的?"
陈秀兰:"她妈。"
齐昊尘:"她妈怎么有你的号码?"
陈秀兰:"我给她妈的。"
齐昊尘看着他妈的背影。
陈秀兰洗完一把菜,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昊尘。"
"嗯。"
"林婉儿她爸,是我和你爸的老朋友。"
齐昊尘:"姓林的那个?"
陈秀兰:"对。齐家的旁支。当年灭门的时候,他爸不在星澜。躲过一劫。"
齐昊尘看着他妈。
陈秀兰:"他爸这些年,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齐昊尘:"查什么?"
陈秀兰看着他的眼睛:"查谁下的手。"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查谁下的手。
齐昊尘:查到了吗?
陈秀兰:"查到了一些。但没查完。"
齐昊尘:哪些?
陈秀兰看着他,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能说。"
齐昊尘看着他妈。
陈秀兰:"你爸不让我说。他爸也不让我说。他们两个商量好的。"
齐昊尘:"为什么?"
陈秀兰:"因为他们查到的东西,会要人的命。"
齐昊尘看着他妈的眼睛。
陈秀兰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坚定。
不是那种"我决定了"的坚定。
是那种"我答应过一个人,死也不会违背"的坚定。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清楚一件事:
他妈知道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齐昊尘:妈。
陈秀兰:嗯。
齐昊尘:你和我爸,是不是一直在等我长大?
陈秀兰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不是等你长大。"她说,"是等你准备好。"
齐昊尘看着她。
陈秀兰:"你爸当年带着你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账本。"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账本。
他爸带着他逃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账本。
齐昊尘:什么账本?
陈秀兰:"齐家的账。"
齐昊尘看着他妈。
陈秀兰:"齐家不是只有血脉。齐家还有账。"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彻底稳定了下来。
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条,极其清晰的线:
齐家灭门,不是因为血脉。
是因为账。
齐家掌握着某一份账。
那份账,要了齐家的命。
而他爸带着他逃出来的时候,把那份账带走了。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妈,那份账,现在在哪里?"
陈秀兰看着他。
"在你爸手里。"她说,"一直没动过。"
齐昊尘:为什么没动过?
陈秀兰:"因为你爸说,那份账,谁看了谁死。"
齐昊尘看着他妈。
陈秀兰:"你爸这二十年,什么都告诉你了。只有这件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她停了一下。
"现在林婉儿来了。她爸留下的族谱,在你爸手里。"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族谱在他爸手里。
账本也在他爸手里。
齐昊尘:妈。我爸为什么不早说?
陈秀兰看着他,眼睛红了。
"因为他怕。"她说,"他怕你像他一样。"
齐昊尘看着他妈。
陈秀兰:"你爸这二十年,活得像个普通人。他不是不想查。是不敢。"
她停了一下。
"他怕一查,就回不来了。"
齐昊尘看着他妈红红的眼睛。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妈。"
"嗯。"
"我不怕。"
陈秀兰的眼泪,在这一瞬间,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笑了。
"我知道。"她说,"你和你爸不一样。你比我勇敢。"
齐昊尘看着他妈。
陈秀兰:"你爸当年,是被人追着跑。你现在是自己冲上去。"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所以你爸说,你比你爸强。"
齐昊尘看着他妈笑弯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他妈眼角的一滴泪,擦掉了。
就像昨天晚上,他擦掉苏晚晴的那一滴。
陈秀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这孩子,"她说,"学会擦眼泪了?"
齐昊尘:"跟你学的。"
陈秀兰笑着推了他一下:"去客厅坐着。饭好了叫你。"
齐昊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客厅里,林婉儿坐在沙发上,正在翻一本相册。
齐昊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婉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妈哭了?"
齐昊尘:"嗯。"
林婉儿:"你爸是个普通人,这我知道。"
齐昊尘看着她。
林婉儿:"我爸说,齐建国是齐家这一代里,最不像齐家的人。但他是最勇敢的那个。"
齐昊尘看着她。
林婉儿合上相册:"我爸说,齐家的血脉,分两种。一种是用来打架的。一种是用来算账的。"
她看着齐昊尘的眼睛:"你爸是算账的那种。"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用来算账的。
齐昊尘:那我呢?
林婉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啊。"她说,"你两种都是。"
齐昊尘看着她。
林婉儿:"你会打架。也会算账。"
她停了一下。
"而且你打架的时候,用的是算账的方式。"
齐昊尘看着她。
林婉儿笑了一下:"金兆麟那五张牌,你一张一张地拆。那不叫打架。那叫算账。"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林婉儿。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婉儿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从单肩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磨损。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齐昊尘面前。
"我爸留下的。"她说,"族谱。"
齐昊尘看着那个信封。
"还有一样东西。"林婉儿说,"在信封里,最下面。"
齐昊尘把信封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几页纸。纸很脆,边缘发黄。
第一页,是族谱。齐家旁支。林姓。
齐昊尘往下翻。
最后一页,是半张纸。
纸被撕过。上半部分不见了。只剩下下半部分。
上面是一行字:
"血脉纯度高于七成者,方可启动。启动之后,灯火归一,寿元减半。"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剧烈地、几乎要失控地,跳动了一下。
灯火归一。寿元减半。
齐昊尘把这一行字,反复看了五遍。
然后他把这半张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婉儿亲启:若昊尘血脉纯度已达十成,切勿让他知道此事。渊正在找这个。"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彻底稳定了下来。
渊。
正在找这个。
这个。
灯火归一。
齐昊尘把这一行小字,反复看了五遍。
然后他把纸,放下来,看着林婉儿。
"你爸写的。"他说。
林婉儿点了点头。
"他写的最后一行字。"她说,"'切勿让他知道此事'。"
齐昊尘看着她。
林婉儿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从你看到这行字开始,你就知道了。"
齐昊尘看着她。
林婉儿笑了一下:"我爸说,你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你自己瞎猜,不如我直接给你看。"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林婉儿。你爸有没有说过,'这个'是什么?"
林婉儿看着他。
"族祭坛。"她说。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血脉祭坛。
齐昊尘:什么祭坛?
林婉儿:"齐家先祖留下的一件东西。用来把血脉的灯火,集中起来。"
齐昊尘:集中起来干什么?
林婉儿看着他。
"打仗。"她说。
齐昊尘看着她。
林婉儿:"齐家先祖,不是商人。不是文人。是兵。"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说:"所以,金盛控股的账,齐家也有一份。"
林婉儿看着他。
"齐家灭门,"她说,"不是因为账。"
齐昊尘:"是因为什么?"
林婉儿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有人想要齐家的灯火。"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有人想要齐家的灯火。
不是因为齐家有钱。
不是因为齐家有权。
是因为齐家有灯火。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林婉儿。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林婉儿看着他。
然后她说了一个齐昊尘已经在很多地方,看到过的名字。
"渊。"
齐昊尘看着她。
林婉儿:"渊在找血脉祭坛。渊也在找你。"
她停了一下。
"渊找到了金兆麟。渊找到了赵铁柱。渊找到了柳家。"
她看着齐昊尘的眼睛。
"渊现在,在找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他的血脉里,极其稳定地、极其缓慢地,运转着。
暗红色。纯粹的暗红色。
没有任何转向纯黑的迹象。
渊。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清楚一件事:
他不是棋子。
他是棋盘。
渊要把他,变成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