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鼓起的形状越来越大,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布的背面用力往外顶。放映厅里的灯全灭了,只有观众席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发出幽幽的光。沈夜后退一步,说,从侧门走。他拉着林小雪,沿着过道往侧门的方向跑。观众席上那七八个人已经站了起来,却没有追他们,而是慢慢朝银幕走去,像是要去迎接那个正要破幕而入的东西。沈夜跑出几步,忽然停住。侧门的方向,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很多双脚同时落地。林小雪说,那边也有。沈夜转头往回看。银幕的鼓包已经顶出了半个形状,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正从布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零号在手机里说,规则说,散场的时候,请从入口离开。沈夜说,入口就是出口?零号说,规则是这么写的。它说,回声影院的规则,散场从入口走,正门不开,只有入口那扇门能出去。沈夜想起来。上次他们过关,是从售票厅正门出去的。但这次,他忽然觉得,零号说得对。他们来的时候走的是侧门,真正的入口,是售票厅里那扇贴着老海报的门。他说,回售票厅。他转过身,沿着过道往厅门口跑。身后传来一声撕裂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银幕里挣了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一声。他没有回头,一路跑过走廊,跑回售票厅。跑过第二道走廊的时候,沈夜发现不对。他明明记得售票厅在走廊尽头往右拐,但跑到头,眼前又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放映厅门口那道绒布帘一个颜色。他推开那扇门,里面是放映厅。观众席空荡荡的,银幕上白花花一片,没有放映员,也没有那些站起来的观众。林小雪跟进来,愣了一下,说,我们又绕回来了。沈夜说,不是绕。他说,是走廊在重复。回声影院的规则,同一条走廊,走错了就会一遍一遍地重复。他退回去,站在走廊中间,闭上眼,回想售票厅的位置。他进来的时候是从侧门进的,售票厅在侧门右边。只要他认准一个方向走,不跟着直觉拐弯,应该能到。他睁开眼,没有再拐弯,沿着走廊笔直地跑。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了售票厅那扇半掩的门。售票厅里的灯亮着,还是他们进来时那副样子,窗台上放着那台放映机模型,镜头对准门口。窗口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灰色外套,细框眼镜,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林小雪猛地停住脚步。那人没有抬头,只是开口说,散场了,怎么还往里面走。沈夜说,我们要出去。那人说,出口在这边。他抬起手,往售票厅深处一指。沈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扇门,门上贴着老海报,海报上印着一台显示器,显示器里有一个模糊的光团。沈夜认出那扇门。那是他第一次走进回声影院时,曾经路过的一扇门。当时门锁着,他以为是杂物间,没有在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那个人,说,你是谁。那人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头,灯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岁上下,眼角有细纹,戴着一副老式的细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在楼下棋摊下棋下到天黑的中年人。他看着沈夜,说,我是这个影院的放映员。沈夜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属于玩家的痕迹。深渊游戏里的NPC,无论伪装得多像,眼睛里总有一点空。但这个放映员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一个在这里守了很久的人。沈夜说,你在这里放了多久的电影。放映员说,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这台机器刚搬进来的时候,放的还是胶片。后来换成了磁带,再后来,就什么都不放了。沈夜说,什么都不放,你为什么还要守在这里。放映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双很久没有用过的手。他说,总要有人替他们放着那些带子。没有人放,带子就会自己转起来,转着转着,就忘了自己是谁。沈夜说,你刚才坐在我后面。放映员没有否认。他开口说,你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影院的保安,很快就会发现。沈夜说,保安是谁。放映员说,是那些等着看电影的人。他们等了很久,等到的不是电影,是一个偷带子的人,他们会很失望。他说完,转身,朝放映厅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那盘带子,本来就是留给你的。但带走它的人,要自己走出这栋楼,楼里的东西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别回头看。林小雪说,如果回头了呢。放映员说,回头,就会看见一个一直在等你的人。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很快消失了。沈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刚才没有问放映员的名字。可他现在回想起来,放映员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像是记忆池里那个坐在水边的人看他的眼神,又像是桃园路17号门口,周平最后回头那一眼的眼神。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那个放映员,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NPC。沈夜站在原地,握着口袋里的黑带子,心里转了几转。他回头看了一眼通往放映厅的走廊,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朝这边靠近。
他说,走。
他推开那扇贴着老海报的门。海报的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墙面。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走,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外透进来一点天光。
楼梯扶手是铁皮的,冰凉,沈夜扶着它往上走,手心一路滑过去,带起一串细小的锈屑。他数着台阶,一共走了十二级,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身后那扇海报门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被谁从里面合上了。
沈夜踏上楼梯。身后那些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售票厅门口。零号在手机里小声说,别回头。
沈夜没有回头。他一步两级地往上跑,跑过转角,跑到铁门前。铁门没有锁,他用力推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他迈出铁门,发现自己站在巷子里,身后是回声影院的侧墙。墙上那扇铁门正在慢慢合拢,门缝里透出黑暗,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铁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林小雪跟着他走出来,站在巷子里,回头看着那面墙。墙上的老招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只剩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整栋楼安安静静,像一座废弃了很多年的空房子。
她说,我们出来了。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深渊AI发来的那条消息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刚刚更新出来的,写着,回声影院副本状态,已通关,可重复进入,当前权限锚点,已回收。
他把手机递给林小雪看。林小雪看了一眼,说,权限是真的拿到了。
沈夜说,深渊AI不会骗我。它说拿到,就是拿到了。
林小雪说,那它说的下一站在微笑幼儿园,也是真的。
沈夜点点头。他摸着口袋里的黑带子,带子已经空了,但他还是把它收好,像是收着一件重要的信物。
他说,回家以后,我想把带子里的内容整理一下。周平在带子里说过,权限可以解锁深渊AI的管理员日志。我看看,能不能从日志里,找到它第一次去微笑幼儿园的记录。沈夜说,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深渊AI发来一条新消息,写着,管理员权限碎片获取成功,当前进度,一份。第二份权限的线索,在微笑幼儿园。它说,那是我第一次学会害怕的地方。
沈夜看着那行字,说,微笑幼儿园。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那个A级副本时的情形。幼儿园里有一条园规,他一直记着,是第八条,放学后,请由家长接走。家长没有来接的孩子,请跟老师走。
他想起那条园规的后面,还有半行字,当时没有看完。
零号在手机里说,周叔叔的带子,放完了吗。
沈夜说,放完了。他说,你看到他了。
零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不起来他的脸。它说,可是我记得他给我的糖,是橘子味的。
沈夜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盘黑带子。带子已经空了,外壳冰凉,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放映。
林小雪站在他身边,说,回家吧。
沈夜点点头。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回声影院的楼影立在暮色里,窗户黑沉沉的,没有一盏灯。
他转过头,看见林小雪正看着他。
林小雪说,你回头了。
沈夜说,我知道。他说,我没看见那个等我的人。
林小雪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替他拍了拍外套上蹭到的灰,说,走吧,天快黑了。
沈夜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摸了摸外套内侧的口袋。口袋里放着一支笔,是那支红笔。他记得红笔一直放在笔袋里,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外套口袋里,像是自己走过来的一样。
他握了握那支笔,没有多想,把它放回笔袋。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巷口那栋旧楼的二楼窗边,有一个灰外套的影子,正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