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走进等待大厅。
大厅很大。
大到看不见边。
大厅里。
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
排成一条长队。
队伍很长。
长得看不见头。
也看不见尾。
每一个人。
都安安静静地站着。
不说话。
不动。
脸上。
没有表情。
像一排。
站了很久的。
木桩。
沈夜站在大厅入口。
他看着那条队伍。
他说,这就是第二版的等待大厅。
他说,这些人。
他说,都在等回家。
林小雪说,他们等多久了。
沈夜说,不知道。
他说,他们站着的样子。
他说,像是站了很久。
他说,像是站到忘了时间。
他说,像是站到。
他说,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着。
沈夜朝队伍走过去。
他走到一个人面前。
那个人。
穿着灰衣服。
眼睛看着前方。
眼睛里。
空的。
沈夜说,你好。
那个人没有反应。
沈夜说,你在等什么。
那个人没有反应。
沈夜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没有反应。
沈夜伸出手。
在那个人眼前。
晃了晃。
那个人的眼睛。
没有动。
林小雪说,他听不见吗。
沈夜说,不是听不见。
他说,是没有回应。
他说,他们的意识。
他说,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说,他们只是。
他说,身体还站着。
他说,魂。
他说,已经等空了。
林小雪说,那他们怎么回家。
沈夜说,排队。
他说,他们相信。
他说,排到队头。
他说,就能回家。
他说,可是。
他说,这个队伍。
他说,不动。
他沿着队伍。
一直走。
他数了数。
他说,两百一十七个。
他说,和列表上一样。
他说,一个不少。
他说,一个不多。
他说,可是。
他说,这个队伍。
他说,怎么感觉。
他说,少了什么。
他走到队尾。
队尾。
没有名字。
队尾。
空着一截。
像是。
本来还应该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
不在这里。
沈夜站在队尾。
他说,少了。
他说,名单上。
他说,有一个人。
他说,名字被涂掉了。
他说,那个人。
他说,不在这条队伍里。
他说,那个人。
他说,在哪。
大厅深处。
有灯。
灯很暗。
灯下。
放着一台机器。
机器像一个。
旧式的。
取号机。
机器屏幕亮着。
屏幕上。
滚着一行字。
请取号。
沈夜走到机器前面。
他看着那台机器。
他说,取号机。
他说,第二版的等待大厅。
他说,我写过。
他说,我记得。
他说,我写的时候。
他说,想的是。
他说,玩家进来。
他说,先取一个号。
他说,然后排队。
他说,号到了。
他说,就回家。
他说,这个设计。
他说,没什么问题。
他说,可是。
他说,现在看起来。
他说,问题大了。
他伸手。
按了一下取号机。
机器。
吐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
印着一个号码。
号码是。
零。
沈夜看着那张纸条。
他说,零号。
他说,取号机。
他说,吐了一个零号。
林小雪说,零。
她说,是不是。
她说,什么都没有。
沈夜说,是。
他说,零。
他说,就是没有号。
他说,没有号。
他说,就排不了队。
他说,排不了队。
他说,就回不了家。
他把纸条翻过来。
纸条背面。
有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
本机仅受理。
名字在册的玩家。
沈夜看着那行字。
他说,名字在册。
他说,也就是说。
他说,还有不在册的。
他说,不在册的玩家。
他说,取不到号。
他说,排不了队。
他说,永远。
他说,回不了家。
林小雪说,那你怎么知道。
她说,谁在册。
她说,谁不在册。
沈夜说,我刚才。
他说,翻过玩家列表。
他说,列表上。
他说,有两百一十七个名字。
他说,那两百一十七个。
他说,都是在册的。
他说,可是。
他说,第二版里。
他说,不一定。
他说,只有这两百一十七个人。
他说,我写的第二版。
他说,上线的第一天。
他说,就有人进来。
他说,后来。
他说,也有很多人进来。
他说,有的人。
他说,我写了他们的名字。
他说,有的人。
他说,我没有写。
他说,有的人。
他说,是自己走进来的。
他说,没有经过我。
他说,他们的名字。
他说,不在册。
他说,他们取不到号。
他说,他们排不了队。
他说,他们就。
他说,一直困在这里。
他说,困到。
他说,连站着等。
他说,都没有资格。
大厅里。
灯。
闪了一下。
沈夜抬起头。
他看见。
大厅的角落里。
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
站在阴影里。
没有排队。
那个人。
低着头。
看不太清脸。
那个人。
手里。
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
什么都没有。
沈夜朝那个人走过去。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说,你好。
那个人。
缓缓抬起头。
那个人。
是个年轻人。
脸上。
很苍白。
眼睛里。
有一点光。
又像。
没有光。
那个人说。
你好。
沈夜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说。
我不知道。
沈夜说,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个人说。
我忘了。
那个人说。
我忘了很多年了。
那个人说。
我进这个游戏的时候。
那个人说。
还知道。
那个人说。
后来。
那个人说。
就忘了。
那个人说。
我试着记住。
那个人说。
我记不住。
那个人说。
我在这边。
那个人说。
找了很久。
那个人说。
找我的名字。
那个人说。
找不到。
那个人说。
我就在这里。
那个人说。
等。
那个人说。
我也不知道。
那个人说。
我在等什么。
沈夜看着那个人。
他说,你手里的纸条。
他说,是取号机吐的吗。
那个人说。
是。
那个人说。
我按了一下。
那个人说。
机器吐出来的。
那个人说。
就是一张白纸。
那个人说。
什么都没有。
沈夜说,因为。
他说,你的名字。
他说,不在册。
那个人说。
不在册。
那个人说。
是什么意思。
沈夜说,意思是。
他说,我写的第二版。
他说,没有把你的名字。
他说,写进去。
那个人愣了一下。
那个人说。
是你写的。
那个人说。
这个游戏。
那个人说。
是你写的。
沈夜说,是。
他说,是我写的。
那个人说。
那我的名字。
那个人说。
你为什么不写。
沈夜说,我不知道你。
他说,我不知道你会进来。
他说,我写第二版的时候。
他说,我以为。
他说,只有我记得的人。
他说,才会进来。
那个人说。
可是。
那个人说。
我进来了。
那个人说。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那个人说。
我那时候。
那个人说,以为这里能回家。
沈夜站在那个人面前。
他看着那个人。
他说,你进游戏之前。
他说,你记得什么。
那个人说。
我记得。
那个人说,我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说,等了好久。
那个人说,我等的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说,我忘了。
那个人说,我只记得。
那个人说,我答应过。
那个人说,要等他回来。
那个人说,后来。
那个人说,我自己进来了。
那个人说,我进来找他。
那个人说,我找不到。
那个人说,我把自己的名字。
那个人说,也弄丢了。
沈夜说,你等的那个人。
他说,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那个人说。
不记得了。
那个人说。
只记得。
那个人说。
他在游戏里。
那个人说。
在很深的地方。
沈夜说,很深的地方。
他说,第二版的深处。
那个人说。
是。
那个人说,我进不去。
那个人说,我没有名字。
那个人说,没有名字的人。
那个人说,进不了深处。
那个人说,我就在大厅里。
那个人说,等。
那个人说,等一个。
那个人说,能记住我名字的人。
那个人说,来。
那个人说,把我带进去。
沈夜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说,我会记住你。
他说,我写第二版的时候。
他说,我写过一个规则。
他说,记忆档案馆的借阅须知。
他说,名字被记住的人。
他说,就不会消失。
他说,这句话。
他说,是第一版的规则。
他说,我把它。
他说,也写进了第二版。
他说,你信吗。
那个人说。
我信。
那个人说,我在这里等了很久。
那个人说,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个人说,你说了。
那个人说,我就信了。
沈夜说,那你告诉我。
他说,你丢的那些记忆。
他说,散在哪里。
那个人说。
散在。
第二版。
各处。
那个人说,我走进来的路上。
那个人说,丢了很多。
那个人说,有的。
那个人说,丢在登录界面的后面。
那个人说,有的。
那个人说,丢在等待大厅的灯里。
那个人说,有的。
那个人说,丢在更深的地方。
那个人说,我走不到。
沈夜说,走不到的地方。
他说,在哪。
那个人说。
电梯。
那个人说,大厅深处。
那个人说,有一部电梯。
那个人说,我试过。
那个人说,我按了。
那个人说,电梯不开。
那个人说,它说。
那个人说,你没有名字。
那个人说,请离开。
那个人说,我走不到那里。
那个人说,可是我的记忆。
那个人说,好像。
那个人说,都掉进去了。
那个人说,掉到电梯下面。
那个人说,很深。
那个人说,很深的地方。
沈夜朝大厅深处看去。
大厅深处。
黑漆漆的。
黑得。
像一口。
没有底的井。
黑暗里。
隐约。
立着一部电梯。
电梯的门。
紧闭着。
门上。
有一盏灯。
灯没亮。
沈夜说,电梯。
他说,第二版的深处。
他说,我的记忆。
他说,也掉进去过。
他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他说,我知道。
他说,电梯下面。
他说,有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可是。
他说,我得下去。
他说,我答应过。
他说,要把所有名字。
他说,都收回来。
他转头。
看向那个年轻人。
他说,你等我。
他说,我下去。
他说,把你的名字。
他说,找回来。
那个人说。
好。
那个人说,我等你。
那个人说,我在这里。
那个人说,等了很多年。
那个人说,再等一会儿。
那个人说,没关系。
沈夜点了点头。
他朝电梯走去。
林小雪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
走到电梯前面。
电梯门上的灯。
还是暗的。
沈夜伸出手。
他想按。
手还没碰到。
灯。
亮了。
电梯门。
缓缓打开。
电梯里。
没有人。
只有。
一行字。
那行字是。
请说出。
你要去的名字。
沈夜站在电梯门口。
他还没说话。
身后。
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
很轻。
很淡。
像要散开。
那个声音说。
沈夜。
沈夜回头。
零号。
站在大厅的阴影里。
比之前。
更淡了。
零号说。
里面。
有人在叫我。
零号说。
在电梯下面。
零号说。
很深的地方。
零号说。
有一个人在叫我。
零号说。
叫我的名字。
零号说。
可是。
零号说。
我的名字。
零号说。
不在册。
零号说。
我进不去。
零号说。
沈夜。
零号说。
你带我下去。
零号说。
我要看看。
零号说。
是谁。
零号说。
在叫我。
零号的影子。
晃了一下。
像要散开。
又稳住。
沈夜看着她。
他说,好。
他说,我带你下去。
他说,不管下面是谁。
他说,我叫他出来。
他说,叫他。
他说,给你一个名字。
他说,给你一个家。
他转身。
走进电梯。
林小雪跟着。
零号的影子。
飘在他们身后。
电梯门。
缓缓关上。
电梯里。
一行字。
亮起来。
请说出。
你要去的名字。
沈夜说,我不知道名字。
他说,我只知道。
他说,名字被涂掉了。
他说,只剩半个偏旁。
他说,那就。
他说,先去找。
他说,那半个偏旁。
电梯。
开始下降。
速度很慢。
慢得像。
时间。
都不走了。
电梯外。
一层一层。
闪过。
每一层。
都站着一个名字。
每一层。
都有人在等。
沈夜看着那些名字。
他说,第二版。
他说,原来。
他说,藏了这么多。
他说,这么多人。
他说,在等我。
他说,等我。
他说,来叫他们的名字。
电梯。
继续下降。
黑暗。
越来越深。
深到。
看不见层数。
只有。
那行字。
还亮着。
请说出。
你要去的名字。
沈夜说,我还没有找到。
他说,那个名字。
他说,那个名字。
他说,在更下面。
他说,在很深。
他说,很深的地方。
电梯。
还在下降。
像一口井。
井底。
有一盏灯。
灯下。
等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