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沈夜和林小雪坐了早班公交,又转了两趟,才到城西。
城西有一条老街,老街尽头,围着一道矮墙,墙里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楼顶挂着一块锈得只剩轮廓的牌子。
牌子上还能认出四个字。
微笑幼儿园。
幼儿园早就不开了。
墙根长满青苔,铁门锁着,锁上锈成了红色,门缝里塞着报纸和传单,厚厚一沓,被雨浸得发黑。
沈夜站在铁门前。
他说,第二处。
他说,微笑幼儿园。
他说,我写过。
他说,第二版里。
他说,有这所。
他说,幼儿园。
他说,副本。
他说,园规。
他说,红字。
他说,写在。
他说,墙上。
他说,第一条。
他说,进园的孩子。
他说,必须。
他说,报名字。
他说,不报名字的。
他说,不算。
他说,园里的孩子。
他说,第二条。
他说,午睡。
他说,必须。
他说,睡。
他说,不睡的。
他说,会被。
他说,留在。
他说,梦里。
他说,第三条。
他说,放学。
他说,必须。
他说,家长。
他说,来接。
他说,没家长接的。
他说,孩子。
他说,会一直。
他说,站在。
他说,门口。
他说,等。
他说,等一个。
他说,来接。
他说,他的人。
他说,等不到。
他说,就永远。
他说,站在。
他说,那里。
林小雪说,你记得。
她说,很清楚。
沈夜说,我写的。
他说,我当然。
他说,记得。
他说,可我没想到。
他说,现实里。
他说,也有。
他说,这所。
他说,幼儿园。
他说,第二版。
他说,把我写的。
他说,所有副本。
他说,都投影。
他说,到现实了。
他伸手推铁门。
铁门没锁。
锁是锈的,但门闩是虚的,手一推,门闩就散了,像一层灰。
门开了。
门后不是操场。
门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短,两侧是教室,教室的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灰。
走廊尽头,有一面墙。
墙上,用红漆写着字。
字很大。
一笔一画。
都是红的。
第一条,进园的孩子,必须报名字。
第二条,午睡必须睡,不睡的,会留在梦里。
第三条,放学必须有家长来接,没家长接的孩子,会一直站在门口等。
沈夜站在那面墙前。
他看了很久。
他说,红字。
他说,一模一样。
他说,我在第二版。
他说,写的时候。
他说,用的。
他说,就是。
他说,红漆。
他说,现实里。
他说,这面墙。
他说,也是。
他说,红的。
他说,墙上的字。
他说,和副本里。
他说,一字不差。
他说,这面墙。
他说,是谁。
他说,写的。
他说,是照着。
他说,第二版。
他说,抄的。
他说,还是。
他说,第二版。
他说,照着他。
他说,抄的。
他说,哪个。
他说,先。
他伸手,想摸墙上的字。
手指还没碰到,红字忽然洇了一下,像一滴水落进红墨里,字边散开一圈毛边。
然后,墙上的红字。
变了。
第一条,还是第一条。
第二条,还是第二条。
第三条,变了。
第三条原本写着,放学必须有家长来接,没家长接的孩子,会一直站在门口等。
现在,第三条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是。
补课的孩子,不算。
沈夜看着那行小字。
他说,补课。
他说,的孩子。
他说,不算。
他说,什么意思。
他说,补课。
他说,什么时候。
他说,补课。
他忽然想起来。
他想起来第二版里,微笑幼儿园副本,有一份旧档案。
档案在园长办公室,锁在铁皮柜里。
档案有两册。
甲册,是在册的孩子,都有家长,都能放学。
乙册,是补课的孩子。
乙册上写着一行字,补课的孩子,放学后留下来,等家长。
但乙册的末尾,有一行被划掉的记录。
被划掉的那行记录,写的是一串名字,名字被红笔划了,只有第一个字还认得出,是个周字。
沈夜说,乙册。
他说,补课名单。
他说,被划掉。
他说,那一行。
他说,名字。
他说,被划掉。
他说,第一个字。
他说,是周。
他说,周平。
他说,又是。
他说,周平。
他说,第二处。
他说,也跟他。
他说,有关。
林小雪说,第二处的人。
她说,是谁。
沈夜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
他说,要按。
他说,名单。
他说,来。
他说,乙册。
他说,补课名单。
他说,没回家的。
他说,名字。
他说,还没划掉的。
他说,还在。
他说,名单上。
他说,等。
他说,有人。
他说,来接。
他说,我要。
他说,找到。
他说,那份。
他说,旧档案。
他说,乙册。
他说,在哪。
他说,园长办公室。
他说,铁皮柜。
他说,第二版里。
他说,在。
他说,现实里。
他说,应该。
他说,也在。
他沿着走廊走。
走廊尽头,左转,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园长室。
门没锁。
推开门。
办公室里很暗。
办公桌、书架、窗帘,都蒙着厚厚一层灰。
靠墙有一只铁皮柜,柜门关着,锁是虚的,一拧就开。
柜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两摞档案。
上面一摞,封面写着,甲册。
下面一摞,封面写着,乙册。
沈夜抽出乙册。
册子是手写的,字迹娟秀,像是女孩子写的,一页一页,写着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一行被红笔划掉的名字。
红笔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被划掉的第一个字,是周。
沈夜盯着那个周字。
他说,被划掉了。
他说,名字。
他说,又被。
他说,涂掉了。
他说,为什么。
他说,是。
他说,又。
他说,第二处。
他说,和档案区。
他说,一样。
他说,名字。
他说,都被。
他说,涂掉。
他说,涂掉名字的。
他说,人。
他说,到底。
他说,是谁。
他说,档案区里。
他说,那个人。
他说,叫什。
他说,他名字。
他说,被涂掉。
他说,一半。
他说,这里。
他说,这个周字。
他说,被涂掉。
他说,整行。
他说,名字。
他说,都看不清了。
他说,是不是。
他说,同一个人。
他说,周。
他说,什。
他说,周什。
他说,不对。
他说,什。
他说,是。
他说,档案区。
他说,那个。
他说,人的。
他说,名字。
他说,他叫什。
他说,他。
他说,不姓周。
他说,周平。
他说,是。
他说,另一个。
他说,人。
他说,十七楼。
他说,档案室。
他说,老显示器。
他说,周平。
他说,守着。
他说,它。
他说,他说。
他说,总有一天。
他说,会有一个人。
他说,来读。
他说,它。
他说,那个。
他说,来读。
他说,它。
他说,的人。
他说,是我吗。
他合上乙册。
他把乙册放回铁皮柜。
他忽然发现,铁皮柜的角落里,还压着一本册子。
册子很小,封面发黄,封面上没有字。
他抽出来。
册子翻开,里面一页一页,全是空白的。
只有最后一页,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第二处的人,等你叫名字。
第二行是,落款。
落款是,零号。
沈夜看着那两行字。
他说,零号。
他说,你。
他说,在现实里。
他说,也留下。
他说,话了。
他说,第二处的人。
他说,等你。
他说,叫名字。
他说,谁。
他说,第二处的。
他说,人。
他说,是谁。
他说,是。
他说,被划掉的。
他说,那个。
他说,名字吗。
他说,是。
他说,那个。
他说,周字吗。
他说,你。
他说,为什么不。
他说,直接。
他说,告诉我。
他说,他的名字。
他说,为什么。
他说,总是。
他说,要我。
他说,自己。
他说,想。
他说,起来。
他抬起头。
办公室的窗户,忽然自己开了。
风灌进来,窗帘鼓起来,像一只灰扑扑的手。
窗外,天光大亮。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幼儿园的操场上,照在滑梯上,照在秋千上。
可沈夜看着那片阳光,心里却冷了一下。
因为阳光里,站着人。
操场上,滑梯旁边,秋千旁边,站着好多孩子。
孩子都穿着旧校服,低着头,不动。
他们站得很密,一个挨一个,从滑梯排到铁门。
他们像是。
排着队。
等着。
放学。
沈夜说,孩子。
他说,排着队。
他说,等着。
他说,放学。
他说,等家长。
他说,来接。
他说,没家长接的。
他说,会一直。
他说,站在。
他说,门口。
他说,等。
他说,他们。
他说,等到了。
他说,吗。
林小雪走到窗边。
她说,没有。
她说,一个。
她说,家长。
她说,都没来。
她说,他们。
她说,站在这里。
她说,等了多少年。
沈夜没有说话。
他重新翻开乙册。
他翻到倒数第二页。
倒数第二页,没有红笔划痕,名字还清清楚楚。
倒数第二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名字是两个字。
第二个字,是圆。
第一个字,被墨水洇了,洇成一个模糊的墨团,认不出来。
但墨团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注。
那个注是,周。
沈夜看着那个注。
他说,周。
他说,圆。
他说,周圆。
他说,被划掉。
他说,的。
他说,是。
他说,最后。
他说,一页。
他说,倒数。
他说,第二页。
他说,还。
他说,没被。
他说,划掉。
他说,周圆。
他说,补课名单。
他说,乙册。
他说,倒数。
他说,第二页。
他说,周圆。
他说,没回家。
他说,还站在。
他说,门口。
他说,等。
他说,家长。
他说,来接。
他转身。
他走回操场。
他站在阳光里。
他站在那些孩子前面。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见,队伍中间,站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比其他孩子都矮,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抱着一个布书包,书包上绣着一朵小红花。
那个孩子,也低着头。
那个孩子,是唯一一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的。
他攥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字。
纸是旧的,卷了边,字是铅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
沈夜走过去。
他蹲下来。
他轻轻说,你。
他说,叫什么名字。
那个孩子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那个孩子开口了。
他说,我。
他说,叫周圆。
他说,我爸。
他说,说。
他说,放学。
他说,来接我。
他说,我。
他说,等了好久。
他说,他。
他说,没来。
沈夜说,你爸。
他说,叫什么。
那个孩子说,我爸。
他说,叫周平。
沈夜站在原地。
周平。
又是周平。
他说,周平。
他说,是你爸。
他说,他。
他说,没来接你。
他说,为什么。
那个孩子说,我爸。
他说,去加班了。
他说,他说。
他说,十七楼。
他说,有台。
他说,机器。
他说,要看着。
他说,他说。
他说,等机器。
他说,不响了。
他说,就来。
他说,接我。
他说,我。
他说,等。
他说,等了好久。
他说,机器。
他说,一直。
他说,响。
他说,我爸。
他说,一直。
他说,没来。
沈夜蹲在那个孩子面前。
他说,你爸。
他说,不是。
他说,不想。
他说,来接你。
他说,他。
他说,被困住了。
他说,他。
他说,在十七楼。
他说,那台。
他说,机器。
他说,不是。
他说,机器。
他说,是。
他说,一个。
他说,锁。
他说,把他。
他说,锁在。
他说,里面了。
他说,你。
他说,等我。
他说,我。
他说,会去。
他说,十七楼。
他说,把。
他说,你爸。
他说,接出来。
他说,接出来。
他说,以后。
他说,他就能。
他说,来接你。
他说,放学。
那个孩子抬起头。
他看了沈夜很久。
他说,你。
他说,真的。
他说,会去。
他说,接他。
沈夜说,会。
他说,我答应。
他说,就像。
他说,我答应。
他说,林长庚。
他说,一样。
他说,我答应。
他说,把没回家的。
他说,一个一个。
他说,接回来。
那个孩子低下头。
他想了想。
他把自己手里的那张纸,递给沈夜。
他说,那。
他说,这个。
他说,给你。
沈夜接过纸。
纸上,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两行。
第一行是,爸,我放学了,你怎么还没来。
第二行是,我在这儿等你,哪儿也不去。
沈夜看着那张纸。
他说,你。
他说,在这儿。
他说,等了。
他说,很多年。
他说,就是为了。
他说,把这张纸。
他说,交给。
他说,一个人。
那个孩子说,嗯。
他说,我。
他说,不知道。
他说,交给谁。
他说,我就。
他说,一直。
他说,攥着。
他说,等。
他说,有人。
他说,来。
他说,接。
他说,我。
他说,你来了。
他说,你。
他说,接。
他说,我。
他说,吗。
沈夜说,接。
他说,回家。
他说,你爸。
他说,不在。
他说,家。
他说,在。
他说,你先。
他说,回家。
他说,你家里。
他说,还有。
他说,你妈。
他说,在。
他说,等你。
那个孩子说,我妈。
他说,我妈。
他说,在我。
他说,三岁的。
他说,时候。
他说,就。
他说,走了。
他说,家里。
他说,只有。
他说,我爸。
他说,我爸。
他说,在十七楼。
他说,我。
他说,回家。
他说,也是。
他说,一个人。
沈夜沉默了。
他说,那你。
他说,先去。
他说,一个地方。
他说,那里。
他说,有床。
他说,有饭。
他说,有。
他说,很多人。
他说,都是。
他说,没回家。
他说,的人。
他说,他们。
他说,在。
他说,一起。
他说,等你爸。
他说,回来。
他说,你爸。
他说,回来了。
他说,你们。
他说,一起。
他说,回家。
他说,你先。
他说,去。
他说,排队。
他说,排到。
他说,队伍。
他说,最前面。
他说,那里。
他说,有人。
他说,接你。
那个孩子想了想。
他说,好。
他说,我。
他说,去。
他转身。
他朝铁门走去。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站住。
他回过头。
他看着沈夜。
他说,哥哥。
他说,你。
他说,叫。
他说,什么。
沈夜说,沈夜。
那个孩子说,沈夜。
他说,我。
他说,记住了。
他说,我爸。
他说,回来。
他说,你。
他说,告诉他。
他说,周圆。
他说,在。
他说,家。
他说,等。
他说,他。
那个孩子说完,转回身。
他走进队伍最前面的光里。
他消失了。
像。
一盏灯。
亮了。
操场边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团光。
第二盏灯。
亮了。
沈夜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的铅笔字,在阳光里,一笔一画,慢慢淡下去。
淡到最后,纸上只剩下一个名字。
周圆。
他掏出手机。
地图上,第二处那个点,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暖黄。
旁边浮出一行小字。
第二处,锚点解除。
剩余,五处。
沈夜说,五处。
他说,还剩。
他说,五处。
他说,第三处。
他说,打印店。
他说,地下室。
他说,旧笔记本。
他说,缺失的。
他说,页。
他正要说话。
手机。
忽然。
黑屏。
黑屏上。
浮出。
一行字。
那行字是。
第三处。
的人。
等你。
叫名字。
落款。
零号。
沈夜看着那行字。
他说,零号。
他说,你。
他说,跟着我。
他说,你是不是。
他说,也在。
他说,等一个。
他说,名字。
屏幕黑着。
没有回答。
然后屏幕亮了。
地图重新浮出来。
第三处。
在城东。
打印店。
地下室。
旁边。
一家。
烧烤店。
的。
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