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燕子坞。
这里在姑苏慕容家兴盛之时,曾是江南最负盛名的去处。外有听香水榭、琴韵小筑,内藏参合庄。庄中水阁临水而立,匾额上书“还施”二字,阁中堆满天下各派武学秘册——那是姑苏慕容世代珍藏典籍的还施水阁。可慕容氏到了北宋慕容复那一代,终究没有留下后人。慕容复死后,这一脉便渐渐散了。
江南战火蜂起,金兵打过长江、追击高宗皇帝的时候,有传人的碧萝山庄尚且保得住,燕子坞的慕容庄园却毁于战火。岁月变迁,湖沙年年淤积,洲岸坍入碧波。昔日亭台楼阁,如今连完整的碎砖断瓦都寻不见了。
洲上荒芦丛生,半埋水底的朽木残桩斜斜戳出湖面,那本是支撑听香水榭的廊柱,朽得一触便簌簌掉渣。偶尔能从淤泥里翻出一小块雕花窗棂的残片,木纹早被湖水浸得发胀发黑,依稀尚能窥见当年细格雕花的模样。还施水阁那块写着“还施”的匾额,半截沉在泥淖里,字迹大半剥落,只余下寥寥几笔,被青苔层层裹覆。
洲内野菱乱长,荒草漫过膝头。昔日供舟楫停靠的码头早已塌毁,石阶倾颓大半,沉在浅水里。当年阿朱待客、群雄聚坐的花厅,阿碧抚琴的水轩,尽数化作一滩荒泥。唯有芦苇与荷莲,依旧随湖潮枯荣。唯一不变的,只有浩渺太湖烟波,朝来暮往,岁岁不息,静静吞没了这一段大燕旧梦。
武眠风引着毕云烟上了燕子坞,指着远处道:“从这里游过去五里,就到碧萝山庄的水门了。那里虽然也有人看守,但只要过去了,就是闹起来也不怕了。”
毕云烟皱着眉头:“你让我游过去?”
武眠风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是啊,五里转眼就到。你要水性不好,我可以带着你——我在山庄的时候,几乎天天在水里泡着,水性好得很。”
毕云烟想掐死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难怪师父看不上你。”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下水的时候穿什么啊?”
“下水还穿什么,脱了衣服就……”武眠风总算反应过来了,张大了嘴看着毕云烟。虽然他眼中并无邪光,但毕云烟仍是火冒三丈,咬牙道:“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武眠风急忙移开目光,讪讪道:“要不……我过去,然后叫船来接你?”
毕云烟压住火气,仔细想了想:“我们过来的时候看到有渔船行走,渔民应有水靠。你去买一幅过来。”
武眠风一边答应一边担心:“水靠制作不易,只怕他们不卖。”
毕云烟实在受不了了,大声叫道:“不卖你不会抢吗!事后再还给人家,多给些银两不行吗!”
武眠风这才闭嘴,急匆匆地跑了。
毕云烟把袈裟取出来——那玩意儿又厚又重,她平时不穿,这会叠了三叠,把自己的双刀、婴泣方刀、银丝拂尘,还有武眠风的雪花双戒刀都裹在里面,小心包好,然后缚住。她虽然会水,但并不十分精通,这些兵器都要靠武眠风带过河,绑在一起才易携带,省得遗失。
她绑袈裟的动作到了最后一步,忽然停住了。身体微微发僵——在她身后,长苇倒地,耿元化带着两个丐帮弟子走了出来,冷冷地道:“二公子果然神机妙算,你们还真走了这里。只是,我既在此处,你们就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毕云烟旋身而转,大绝户手向耿元化胸口打去,想用先下手之利逼退他。
两个随行的弟子就要上前,耿元化沉声喝道:“让我来!”一拳护胸,一拳击出,正是耿家精铁拳的“一往无前”。他在暗中看过韩小莹制住裘千尺的那一记无可追寻的剑招,只怕毕云烟也得了真传,自己破解不了,这才特意等毕云烟把兵器都绑好了才出来。拳脚对战,他不怕任何人。
一拳之下,空气似乎都被压住了。毕云烟不得不向后退,心中又惊又惧——铁拳无敌的名头,果然不虚。
耿元化一招得手,全力抢攻。他怕毕云烟有机会抢出兵器使出那种剑法,双拳飞转如轮,绝不给毕云烟喘息的机会。毕云烟的大绝户手攻多守少,此时用不得了,改用毕家拳法挡格,暗蓄幽婵寒蟆劲,寻机偷袭。耿元化是老江湖了,三招过手便看出毕云烟虽被全面压制,但神情不乱——猜她必有后手,哪里肯给她出手的机会。他怒喝一声,双拳如猛虎推山般向毕云烟面门砸来,拳还没到,一股罡力已经直冲出来。
毕云烟知道这一拳她若接不下,必死无疑。她一咬牙,幽婵寒蟆手第五招“冷蟾渡命”出手,手掌像一道寒气直直往耿元化心口击去——竟是要跟他同归于尽。
耿元化自然不肯如她的意。双臂用力一夹,把毕云烟的手臂夹在中间。毕云烟痛得身子发抖,可不管她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出。耿元化不欲再纠缠,叫道:“杀了她!”
两个丐帮弟子一前一后向毕云烟冲来,手中短棒抡起,朝她头上砸去。
“给我死!”
武眠风从一艘渔船上飞纵而至,左脚飞起,正中前面那名弟子的小腹,右脚跟着飞起,踢中后面那人的额头——正是他祖宗武松的绝学,玉环步,鸳鸯脚。第二个弟子跟着冲到,武眠风左拳击虎式打向那人,右拳却是他学自欧阳锋的烈焰狂驼十二拳中最猛烈的“怒驼翻沙浪”。与此同时,毕云烟被夹住的手臂忽然一软,整条手臂像蛤蟆舌头一般诡异地缠住了耿元化的双臂——正是幽婵寒蟆手中的“柔舌缠”。
耿元化只觉毕云烟的手臂寒若冰雪,武眠风的拳劲烈若火砂。但诡异的是,两股内力并不排斥,反而相辅相成,如出一脉,威力因此暴涨。
耿元化双臂用力猛开,挣脱了毕云烟的缠绕,抓起跑来的那名丐帮弟子往身前一挡。武眠风一拳正轰在那弟子胸口,那弟子胸骨全断,当场毙命。
耿元化丢了弟子,上步一拳正中武眠风,打得他连连后退,武眠风就借势到了毕云烟身侧,抱起她便往渔船方向抛去。毕云烟在空中转着圈落在船上,武眠风则抓了地上的袈裟包袱一头扎入水中。
耿元化大喝一声“小贼别走”,飞身也纵上渔船。毕云烟强忍右臂钻心彻骨的疼痛,抓起渔民的鱼篓子,用飞絮阴手的手法抛去。耿元化在空中无法闪避,被鱼篓直接扣在头上,一跤摔落水中。
渔船此时箭一般驶去。毕云烟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右臂,疼得脸上五官扭曲,破口大骂:“耿元化!今日之事,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耿元化费力地摘去头上的鱼篓,听到骂声,冷冷哼道:“你师父的名头吓不住我。老子成名的时候,她还吃奶呢。”
话虽说得狠,可渔船已经找不到了,武眠风更是踪影皆无。这个任务终究是失败了。耿元化站在岸边想了想——若实话实说,太过丢人。反正他们布置的人多,应该没有大事。因此他并没有向史宽之传信,说明有人走水路进了碧萝山庄的事。
(第二百三十六章·燕子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