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碧萝山庄水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管理水门的是一个老苍头,叫王征。碧萝山庄的来历颇为曲折——这里原属江南王氏,李青萝嫁到王家之后喜欢此处的清幽,讨来做了自己的产业。她死后传给女儿王语嫣,王语嫣西嫁大理,又把山庄还给了王氏。只是王氏那一代后人大都死于方腊之祸,唯有外甥彭正云在平叛中立了战功,得了这座山庄。传到彭耜年轻时候,他以山庄为聘娶了潘常吉,碧萝山庄这才到了潘姓手中。庄里至今还住着一些姓王的远支族人,王征便是其中之一。据说这老苍头少年时曾上过战场、杀过金兵,只是没人知道真假。
今日王征正像往常一样在水门楼子上坐着喝酒,忽然水面“卜剌”一声,武眠风一头窜了出来,提着一个大包袱站在码头上,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王征吓了一跳:“武小子!你正路不走,怎么从水里钻出来了?”
武眠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前路走不了了。”
王征脸色一变,刚要细问,一艘渔船飞驶而来,船头挂着一朵曼陀罗花——碧萝山庄的暗记。
“开门!”王征大叫一声。庄丁急忙打开水门,渔船飞驶入庄。撑船的渔人飞身跃上水门楼,武眠风则飞快上了渔船。他原本是去找人买水靠的,半路上碰见这渔人——认出是碧萝山庄的王氏族人才搭上了船。
武眠风看到毕云烟痛苦地坐在船上,一条右臂已经肿得和大腿一样粗,心头猛地一跳:“毕姑娘!”他急忙过去要扶,毕云烟强撑着站起来,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只能任由他扶着下了船。
渔人向王征道:“五叔,果然如您所料,山庄被封了。一帮人穿着道士的衣服,却一眼就能看出是假道士,打着胡士简的名头,不许任何人靠近山庄。”
王征眼中寒光闪动,喃喃道:“胡士简这个混蛋……这必然与他有关系!”
武眠风扶着毕云烟就要往里走,王征伸手拦住:“你们等着,我去请韩姑娘过来。”
他知道潘常吉的性子——刚愎自用,自己人微言轻,绝对劝不住。只有韩小莹的话,她还能听进去几分。
韩小莹很快赶来了。她一边听王征说着情况,一边查看毕云烟的伤。那条手臂已经肿得发亮,皮肉绷得紧紧的,轻轻一碰毕云烟便疼得倒吸冷气。韩小莹暗骂了一声耿元化,心里发誓一定要给徒弟报这个仇。
王征把手下探查来的消息一一说了,最后补了一句:“韩姑娘,胡士简狠辣决断,一但背叛,必有万全之策。只怕山庄里也有他的内线。”他打过仗,对潘常吉的布置一直看不上——两天没接到外面的消息就该知道出事了,这才派人去探。
韩小莹沉声道:“武兄,对方一定会在水路加派力量,你留在这里帮王叔——”
“不必。”王征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老儿在此,别人就进不得水门。”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知道这老人有他自己的骄傲,便不再多说,带着武眠风和毕云烟回了潘常吉的院子,远远便扬声叫道:“潘姐姐!快救救我徒儿!”
潘常吉闻声出来,一眼看到毕云烟的样子,立刻让幽月把药盘端来。别看韩小莹是苏静水的弟子,论医术却远不如潘常吉——当初救冯衡用的药是系统给的,算不得她的本事。但潘常吉在跌打损伤上确实有几分真功夫,不然曲灵风那条腿也不会好得那么利索。
她给毕云烟上好药,让幽月服侍她把手臂吊起来,然后转向武眠风:“怎么回事?”
武眠风一五一十地说了,潘常吉又惊又怒,但仍有几分不信:“胡士简怎敢!”
韩小莹道:“姐姐,这种事宁信其有,莫信其无。不如立刻传信,让胡士简进庄。他来则无事——不来,就肯定已经叛了。”
潘常吉沉默了一瞬,扬声唤道:“孙静月。”
孙静月快步进来,还像韩小莹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周身华贵,金紫碧黄,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师父。”
“派人通知胡士简,让他立刻进庄。我有话问他。”
孙静月微微一滞,随即低头道:“弟子遵命。”
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潘常吉捏着宝剑,冷声道:“胡士简若真敢这么做,我一定杀了他。”
胡士简接到潘常吉的命令时,正在庄外的暗角里。他把那张纸笺看完,心里已经明白——出问题了。他立刻派人通知了史宽之,自己却既不说不去,也不说去,拖着不办。
史宽之接到消息,脸色铁青。他只稍做调查,就知道了耿元化失手的事。他在堂中站了片刻,思忖道:“咱们的人,谁在这附近能立刻赶过来?”
冉道弘道:“淮阳帮主‘镇淮刀’洛镇北在太湖防范三蛟,可以马上过来。”
“让他过来,把水门堵了。”史宽之沉声道,“通知下去,提前到酉时动手。绝不能让碧萝山庄的人跑了。”
苏州百姓真心尊重彭耜。史宽之原本打算晚上动手,以免引起众怒,如今不得不提前到天尚未黑、大家都准备歇工的时候动手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水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