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来得比长安早。
运河两岸,柳絮如烟,桃花似霞。
一艘不起眼的客船顺流而下,船头立着一对璧人。
上官拨弦披着浅青色的披风,发髻简挽,只簪一支白玉簪。
萧止焰换了常服,青衫磊落,腰悬长剑,少了些王爷的威严,多了几分江湖侠气。
两人身后,阿箬、虞曦、萧惊鸿、李逍遥等人或站或坐,低声谈笑。
墨尘和陆登科因公务在身,暂留长安,约好晚些时候在湖州汇合。
“姐姐,你看那边!”阿箬指着岸边一片桑田,“好多人都在采桑叶呢。”
正是养蚕时节,桑农们忙碌穿梭,将嫩绿的桑叶一筐筐采下。
“江南丝绸甲天下,湖州更是丝绸重镇。”萧止焰道,“这里几乎家家养蚕,户户织绸。”
上官拨弦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师父上官鹰曾说过,她的母亲林婉儿,生前最爱穿的就是江南的丝绸。
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也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吗?
船行三日,抵达湖州。
码头比三个月前更加繁忙,漕船、商船、客船往来如织。
一行人刚下船,就察觉到不对劲。
码头上,几个衙役正挨个检查货船,神色严肃。
“这位差爷,发生什么事了?”萧止焰拦住一个衙役询问。
衙役打量他们几眼,见气度不凡,便道:“几位是外乡来的吧?最近城里不太平,好几家织坊的女工得了怪病,官府正在查。”
“怪病?”上官拨弦心中一紧,“什么症状?”
“说是精神恍惚,嗜睡,还有些人突然就呆呆站着,像丢了魂似的。”衙役摇头,“请了好些大夫,都查不出病因。有人传是……中了邪。”
中邪?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对视一眼。
“可知最早发病的是哪家织坊?”萧止焰问。
“城南的‘锦绣庄’最先报的案。”衙役指了个方向,“就在城南永宁街上,最大那家就是。”
谢过衙役,一行人朝永宁街走去。
湖州城繁华依旧,但街上的行人神色间都带着几分不安。
不时有议论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王家织坊又倒了三个女工。”
“可不是嘛,都说是‘妖蚕’作祟。”
“什么妖蚕?”
“就是那种吐金丝的蚕啊!听说那蚕种是从闽地来的,吐的丝金光闪闪,可邪门了!”
吐金丝的蚕?
上官拨弦脚步微顿。
她自幼学医,对各类毒物、奇症皆有涉猎,却从未听说过能吐金丝的蚕。
锦绣庄很快到了。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前店后坊,规模不小。
但此刻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家丁,神色紧张。
萧止焰上前敲门。
“谁啊?”家丁隔着门缝问。
“长安来的大夫,听闻贵庄有人患病,特来瞧瞧。”萧止焰道。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探头出来,狐疑地打量他们。
“大夫?可有凭证?”
上官拨弦取出太医署的腰牌。
管事一看,脸色顿变,急忙开门。
“原来是太医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被引入正堂。
管事自称姓王,是锦绣庄的二掌柜。
“王掌柜,说说情况吧。”上官拨弦坐下,直接问道。
王掌柜叹气道:“半个月前,我们庄里引进了一批新蚕种,说是从闽地来的‘天蚕’,吐的丝比普通蚕丝坚韧,还泛着金光。当时觉得是好事,就买下了。”
“然后呢?”
“养了十来天,蚕开始吐丝结茧。”王掌柜脸色发白,“那丝……真的泛着金光,在灯下看,美极了。庄里的女工们都抢着要织这种丝。”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可没过几天,最早接触这种丝的女工们,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嗜睡,精神不济,后来……后来就突然呆站着,怎么叫都没反应,像丢了魂一样!”
“现在有多少人发病?”萧止焰问。
“已经十六个了。”王掌柜抹了把汗,“全庄上下人心惶惶,都说……都说是妖蚕吐金,摄人魂魄!”
“带我们去看看病人。”上官拨弦起身。
王掌柜引着众人来到后院厢房。
厢房里躺着七八个女工,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还有几个坐在床边,眼神呆滞,对外界毫无反应。
上官拨弦上前,为其中一个女工诊脉。
脉象虚浮,气血亏虚,但并无中毒迹象。
她又翻开女工的眼睑查看,瞳孔正常,没有充血或异变。
“她们发病前,可有其他症状?”她问旁边的女工。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工怯生生道:“回大夫,她们都说……最近总做怪梦,梦里有人唱歌,歌声很轻,但听着听着,就觉得浑身发软,想睡觉。”
“唱歌?”上官拨弦蹙眉,“什么样的歌?”
“听不懂词,调子……调子很古怪,像……像祭祀时唱的那种。”
祭祀?
上官拨弦心中一动。
她让阿箬过来:“阿箬,你用蛊术感应一下,看她们身上有没有异常气息。”
阿箬点头,取出一只碧色的小蛊虫,放在女工手腕上。
蛊虫缓缓爬动,忽然身体一颤,发出细微的鸣叫。
“有!”阿箬脸色凝重,“她们身上残留着一种‘引导’气息,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和……和我在那些蚕丝上感应到的气息一样。”
“蚕丝在哪里?”上官拨弦问王掌柜。
“在库房,我这就去取!”
片刻后,王掌柜捧来一匹未染色的丝绸。
丝质光滑,在光线下果然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金色不明显,更像是某种珍珠的光晕。
上官拨弦接过丝绸,仔细查看。
手感比普通丝绸稍硬,韧性确实更强。
她撕下一小条,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极淡的、甜腻的香气,若有若无。
“这是……”她眼神一凝,“曼陀罗和莨菪的混合气味,但还掺了别的……”
“是信息素。”虞曦忽然道。
众人看向她。
虞曦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读过一些海外传来的医书,上面说,有些昆虫会释放特殊的气味,来吸引同伴或迷惑天敌。这种气味,被称为‘信息素’。”
她指着丝绸:“这上面的香气,很可能就是某种人工合成的信息素。长期接触,会影响人的神经系统,造成嗜睡、幻觉,甚至……精神控制。”
“人工合成?”萧止焰抓住重点,“你是说,这是人为制造的?”
“很有可能。”虞曦点头,“普通蚕不可能吐出带信息素的丝。除非……蚕种本身被动了手脚。”
“那蚕种还有吗?”上官拨弦问。
王掌柜摇头:“都用完了。不过……卖蚕种的那支商队,听说还在湖州,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
“立刻去查!”萧止焰当机立断。
李逍遥和萧惊鸿立刻出发。
上官拨弦则继续检查女工的情况。
她取出一套银针,为几个病情最重的女工施针。
针法如行云流水,精准刺入穴位。
半个时辰后,几个女工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些,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她们的神魂被扰乱了。”上官拨弦收针,神色凝重,“需要服用安神定魄的药物,配合针灸,慢慢调理。但能否完全恢复,不好说。”
王掌柜连连道谢,命人去抓药。
这时,李逍遥和萧惊鸿回来了。
“商队已经退了房,三天前就离开了。”李逍遥道,“客栈伙计说,他们往南边去了,说是要去苏州。”
“苏州……”萧止焰沉吟,“立刻追!”
“等等。”上官拨弦却道,“先不急。如果这真是玄蛇的手笔,那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卖几批蚕种这么简单。”
她看向王掌柜:“湖州还有哪些织坊引进了这种蚕种?”
王掌柜想了想:“除了我们锦绣庄,还有‘云锦阁’、‘天衣坊’、‘彩织庄’……至少七八家。都是湖州数一数二的大织坊。”
“这就对了。”上官拨弦眼中闪过寒光,“他们的目标,是江南整个丝绸产业。”
破坏经济,制造混乱。
这很符合玄蛇一贯的手法。
但仅仅如此吗?
上官拨弦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们去其他织坊看看。”她起身。
一行人走访了另外几家织坊。
情况大同小异。
凡引进新蚕种的织坊,都有女工发病。
少则三五人,多则十几人。
全城累计,已有近百名女工中招。
湖州知府已经焦头烂额,请了僧道作法,却毫无效果。
“姐姐,你看这个。”在一家织坊的库房里,阿箬发现了一小撮蚕沙。
蚕沙是蚕的粪便,通常用作药材。
但这一撮蚕沙,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酸腐味。
上官拨弦捡起几粒,碾碎细看。
沙粒中,隐约可见细小的金属颗粒。
“这是……铅粉?”她脸色一变。
铅有毒,长期接触会导致慢性中毒,症状正是精神萎靡、嗜睡、甚至痴呆。
“他们在蚕的饲料里掺了铅粉。”虞曦也看出来了,“还有曼陀罗、莨菪……这些都是致幻、麻痹神经的药物。”
“所以他们吐出的丝,才会带有信息素和毒性。”上官拨弦站起身,眼神冰冷,“这是蓄谋已久的投毒案。”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萧惊鸿不解,“毁了江南丝绸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也许……是为了筛选。”萧止焰忽然道。
“筛选?”
“你们还记得黑袍尊使的计划吗?”萧止焰看向上官拨弦,“他需要大量‘特定状态’的生灵魂魄,作为祭祀的引子或燃料。”
上官拨弦猛然醒悟:“你是说,这些女工……是被筛选出来的祭品?”
“很有可能。”萧止焰分析,“用药物和邪术扰乱她们的神魂,让她们处于半昏迷状态,这样的魂魄,更容易被抽取和控制。”
“所以他们在全江南筛选符合条件的女子……”上官拨弦握紧拳头,“而丝绸作坊女工密集,最容易大规模下手。”
“必须尽快找到幕后主使。”萧止焰下令,“逍遥,你立刻传信给墨尘和陆登科,请他们调阅近半年所有进出江南的商队记录,尤其是从闽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