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镇国公主府。
南宫珏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上官拨弦每日亲自为他换药、施针、调配汤药,几乎寸步不离。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意融融。
上官拨弦端着药盘走进南宫珏的房间,见他正靠在床头看书。
“今日气色好多了。”她将药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南宫珏放下书,微笑道:“多亏你悉心照料。”
“医者本分。”上官拨弦在床边坐下,开始准备换药的工具,“该换药了。”
南宫珏的左臂箭伤已经结痂,但肩部的旧伤因那日内力透支,又有了复发的迹象。
这处旧伤是他早年采药时跌落山崖留下的,伤及筋骨,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
上官拨弦仔细检查了伤口,眉头微蹙:“愈合得不错,但筋脉还有些瘀滞。我今日用‘通络散’帮你热敷,再辅以推拿,应该能疏通。”
“有劳了。”南宫珏点头。
上官拨弦取出一包药粉,用温水调成糊状,轻轻敷在他的肩头。
药糊温热,带着一股辛辣的草药味。
“这是用红花、川芎、乳香、没药等十二味药材配制的,活血化瘀的效果很好。”她一边敷药一边解释,“但需要配合特殊的手法推拿,让药力渗透进去。”
她的手指沾了药油,开始在他肩部缓缓推拿。
动作轻柔而精准,每一指都落在穴位上。
南宫珏起初还有些僵硬,但随着药力的渗透和推拿的进行,肌肉渐渐放松。
“你的手法很特别。”他闭着眼感受,“和前辈教的不太一样。”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上官拨弦说,“师父教的推拿手法偏刚猛,适合急救。但我发现对于陈年旧伤,用柔劲渗透效果更好。你看,这里是‘肩井穴’,直接按压会很痛,但如果用画圈的方式慢慢揉开……”
她的手指在他肩井穴上画着圈,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南宫珏仔细感受,果然觉得一股暖流从那处穴位扩散开来,原本的滞涩感减轻了不少。
“妙。”他由衷赞叹,“你的天赋确实惊人。”
“你也很好啊。”上官拨弦笑道,“回春九针那么难,你都能掌握到第五针。师父要是知道,一定很欣慰。”
提起上官鹰,两人的话题自然转向了医术。
从推拿手法谈到针灸要诀,从药材鉴别谈到方剂配伍。
越聊越投入,越聊越忘我。
上官拨弦说到兴起,干脆站起身,比划起一套复杂的针法。
“你看,如果在这里下一针,再配合这个穴位,就能激发人体的自愈能力,效果比单纯用药好得多。”
她俯身靠近,手指在他身上虚点穴位。
两人距离极近,她的发丝几乎触到他的脸颊。
呼吸可闻。
南宫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清香。
他心中一悸,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体却像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
上官拨弦完全沉浸在医理的探讨中,并未察觉异样。
“不过这种针法风险很大,下针的深浅、角度、力道都必须精准。差之毫厘,就可能伤及心脉。”她继续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比划。
南宫珏的呼吸有些紊乱。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但眼角的余光,仍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
白皙的皮肤,好看的鼻梁,长而密的睫毛……
“所以我认为,最安全的做法是先用药敷,软化经脉,再用针引导。”上官拨弦终于说完了,抬头看他,“你觉得呢?”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南宫珏率先回过神,轻咳一声,往后靠了靠:“嗯,你说得对。先药后针,确实更稳妥。”
上官拨弦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些暧昧,连忙直起身。
“抱歉,我太投入了。”
“没关系。”南宫珏的声音有些低哑。
气氛有些微妙。
为了打破尴尬,上官拨弦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解开他肩头的绷带,准备重新包扎。
但这个动作,让她不得不俯身靠近,手臂几乎环住他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南宫珏的身体再次僵住。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萧止焰端着补品走进来。
看到屋内的情景,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阳光洒在床前,上官拨弦正俯身靠近南宫珏,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她的手环在他的颈间,姿态亲密。
而南宫珏……没有避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上官拨弦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萧止焰,露出笑容:“止焰,你来了。”
她自然地直起身,手中还拿着绷带:“我在给南宫珏换药。他肩上的旧伤复发了,需要热敷推拿。”
萧止焰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异常。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将补品放在桌上,“这是厨房炖的燕窝,你们趁热喝。”
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托盘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谢谢。”上官拨弦接过一碗,先递给南宫珏,“你先喝,补气血的。”
南宫珏看了萧止焰一眼,接过碗:“多谢殿下。”
萧止焰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落在上官拨弦身上。
她正细心地将南宫珏肩头的药糊擦净,重新敷上新的药膏。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那种专注,他见过很多次。
在她研究案情时,在她救治伤员时。
但此刻,这种专注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一个同样精通医术,能与她深入探讨,能与她产生共鸣的男人。
而他,萧止焰,不懂医术。
他只会舞刀弄剑,只会查案追凶。
在她最擅长的领域,他永远是个门外汉。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事。”他忽然开口,转身就走。
“止焰?”上官拨弦叫住他,“晚上一起用膳吗?”
“不了。”萧止焰没有回头,“我要去大理寺,有几个案子要处理。”
说完,他大步离开,房门在身后关上。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决绝。
上官拨弦愣了愣,觉得萧止焰今天有些奇怪。
但她没有多想,继续为南宫珏包扎。
“靖王殿下似乎……心情不好。”南宫珏低声说。
“可能是案子不顺吧。”上官拨弦不以为意,“他最近压力很大。”
南宫珏看着她浑然不觉的表情,心中暗叹。
这个在医术上敏锐过人的女子,在感情上却如此迟钝。
或者说,她太信任萧止焰,太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以至于从未想过会有问题。
包扎完毕,上官拨弦收拾好药盘。
“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拨弦。”南宫珏叫住她。
“嗯?”
“如果……如果靖王殿下误会了什么,你可以跟他解释清楚。”南宫珏认真地说,“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存在,影响你们的关系。”
上官拨弦笑了:“你想太多了。止焰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而且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有什么好误会的?”
她说的坦荡,南宫珏却更加担心。
有时候,越是坦荡,越容易让人多想。
但这话他不能说。
“总之,你注意些。”他只能这样提醒。
“知道啦。”上官拨弦摆摆手,端着药盘离开。
走出房间,她想了想,还是往书房走去。
她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但书房空无一人。
问了下人,说是靖王殿下确实出门了,去了大理寺。
上官拨弦有些失望,但也没太在意。
可能真的是案子忙吧。
接下来的几天,萧止焰果然很忙。
早出晚归,即使回府,也多半待在书房,很少主动来找上官拨弦。
就算两人碰面,他也只是简单问候几句,便匆匆离开。
态度礼貌而疏离。
上官拨弦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日傍晚,她在花园的亭子里堵住了萧止焰。
“止焰,我们谈谈。”
萧止焰脚步一顿,转身看着她:“谈什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上官拨弦看不懂的情绪。
“你这几天怎么了?”她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有躲你。”萧止焰否认,“只是公务繁忙。”
“你以前再忙,也会抽时间陪我。”上官拨弦走近一步,“到底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看着她担忧的眼神,萧止焰心中一阵刺痛。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
说他嫉妒南宫珏能和她探讨医术?
说他恨自己不懂那些,无法参与她最热爱的事?
说他看到她照顾南宫珏时,心中涌起的不安和恐慌?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太幼稚,太可笑。
他是靖王,是特别稽查司的主事,是她的未婚夫。
他应该有胸襟,有气度。
而不是像个妒夫一样,斤斤计较。
“你真的想多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我只是……有些累。”
上官拨弦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出什么。
但萧止焰的眼神太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如果是因为南宫珏……”她试探着开口。
“与他无关。”萧止焰打断她,“你不必多想。好好照顾他,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说完,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止焰!”上官拨弦拉住他的衣袖。
萧止焰停下,但没有回头。
“我们等天下太平就要成亲了。”上官拨弦的声音很轻,“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我们之间有隔阂。”
萧止焰的身体微微一震。
成亲……
是啊,他们已经定下婚期。
且皇帝赐婚。
他爱她,她也爱他。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感情深厚。
一个南宫珏,怎么可能动摇?
他转过身,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心中的那点不安,忽然变得可笑。
“对不起。”他轻声说,“是我不好。最近案子太多,压力太大,情绪有些失控。让你担心了。”
上官拨弦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原来是这样。那你别太累,注意休息。”
“嗯。”萧止焰点头,“等我忙完这几日,好好陪你。”
“好。”
两人相视而笑。
但萧止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心中的那根刺,还在。
只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愿,也不敢去深究。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南宫珏的伤势基本痊愈,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这日,他来到药圃,见上官拨弦正在整理药材。
“拨弦。”
“你怎么来了?”上官拨弦回头,见他气色不错,很高兴,“伤好了?”
“差不多了。”南宫珏走到她身边,看着满园的药草,“你这药圃打理得很好。”
“都是师父留下的。”上官拨弦说,“他生前最爱这些。”
两人一边整理药材,一边闲聊。
不知不觉,又聊到了医术。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针法,我回去想了想,觉得可以改良。”南宫珏说,“如果配合‘子午流注’的时间规律,效果可能会更好。”
“子午流注?”上官拨弦眼睛一亮,“你是说,根据时辰选择穴位?”
“对。”南宫珏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经络图,“比如辰时,气血流注胃经,这个时候在足三里下针,就能事半功倍。”
“有道理。”上官拨弦蹲下身,仔细看他的图,“但这样就需要精确计算时间,而且病人的体质不同,流注速度也会有差异。”
“所以还需要配合脉诊。”南宫珏也蹲下,指着图上的几个点,“你看,如果脉象显示……”
两人头挨着头,讨论得热火朝天。
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长廊下,萧止焰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刚从大理寺回来,本想找上官拨弦,却看到这一幕。
阳光下,药圃中,两人并肩蹲着,神色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和那些医理。
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再次刺痛了他的眼。
他握紧拳头,转身离开。
这次,他没有生气,没有嫉妒。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接下来的日子,萧止焰更加忙碌。
他每日都去特别稽查司报道,和李晔、李灵、苏星河、李逍遥、萧惊鸿等讨论玄蛇案子。
在刑部,他主动接手了更多案子,他主动要皇帝恢复他京兆尹职务,经常彻夜不归。
或者,回靖王府处理事情,要么就回萧府看望父亲萧尚书、管萧聿读书。
即使回公主府,也多半在书房过夜。
上官拨弦察觉到了他的疏远,但每次问起,他都以公务搪塞。
她心中不安,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直到这日,李灵来找她。
“姐姐,你和皇兄吵架了吗?”小姑娘忧心忡忡地问。
“为什么这么问?”
“皇兄这几天心情很不好。”李灵说,“昨天我去书房找他,看到他对着你的画像发呆,眼神……好难过。”
上官拨弦心中一紧。
“他还做了什么?”
“他最近练剑特别狠,每天都练到很晚。”李灵说,“苏阁主说,他是在发泄。”
发泄什么?
上官拨弦不懂。
但她知道,必须和萧止焰好好谈一次。
当晚,她等在书房外。
直到子时,萧止焰才回来。
看到站在月光下的她,他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在等你。”上官拨弦走上前,“止焰,我们谈谈,认真地谈。”
萧止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躲不过了。
“好。”
两人走进书房。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的脸。
“你到底怎么了?”上官拨弦开门见山,“如果你不说,我永远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萧止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弦儿,你……喜欢和南宫珏讨论医术吗?”
上官拨弦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喜欢啊。他医术很高,和他讨论能学到很多东西。”
“那和我呢?”萧止焰看着她,“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无趣?我什么都不懂,不能和你探讨你最喜欢的东西。”
上官拨弦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些天的疏远,是因为这个。
她心中既感动又心疼。
感动于他对她的在意,心疼于他的不自信。
“止焰,你在说什么傻话。”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喜欢医术,但我更喜欢你。医术是我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和你在一起,我从来不会觉得无趣。”
“可是……”
“没有可是。”上官拨弦打断他,“是,我不懂朝政。但这影响我爱你吗?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重要的是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能在我查案时给我建议,能在我危险时保护我,能在我迷茫时给我方向。这些,南宫珏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因为你是萧止焰,是我爱的人。”
萧止焰的心,被这些话一点点温暖。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是我钻牛角尖了。看到你和南宫珏那么投契,我……我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会发现,他更适合你。”
“傻瓜。”上官拨弦笑了,“适合的人很多,但爱的人只有一个。你就是那一个。”
萧止焰将她拥入怀中。
紧紧的,仿佛要将她融进骨血里。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这样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会学着了解医术,了解你热爱的一切。”
“你不用刻意改变。”上官拨弦靠在他怀里,“做你自己就好。我爱的是完整的你,包括你不懂医术的样子。”
两人相拥许久,心中的隔阂终于消散。
但他们都明白,南宫珏的存在,确实是个问题。
不是信任问题,而是现实问题。
一个医术高超、品行端正、对她有救命之恩的男子,日夜待在府中,朝夕相处。
即使他们心中坦荡,也难免惹人闲话。
“等南宫珏伤好了,我想请他离开。”萧止焰说。
“可是他是师父的故人,又救过我……”
“我知道。”萧止焰说,“我们可以给他安排住处,给他一切需要的支持。但让他继续住在府里,对你,对他,都不好。”
上官拨弦想了想,点头同意。
“好,等他伤好了,我和他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三日后,一个噩耗传来。
叶孤云死了。
死在追查一桩旧案的路上。
尸体被送回府时,已经冰冷。
胸口一道致命的刀伤,深可见骨。
秦桑跪在尸体旁,泣不成声。
阿卜杜勒红着眼,一拳砸在墙上。
崔无常沉默地站着,浑身散发着寒气。
萧止焰看着叶孤云年轻的脸,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上官拨弦检查了伤口,脸色凝重。
“是‘血手’的刀法。这一刀,精准地切断了心脉,是高手所为。”
“血手……”萧止焰咬牙,“林梓榆!”
他果然开始反扑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致命一击。
“不仅叶孤云。”崔无常开口,声音干涩,“我收到消息,秦桑的家人……也被杀了。灭门。”
秦桑猛地抬头,眼中充满血丝。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