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严重。”周文彦苦笑,“三大仓都出了问题。永丰仓最甚,仓内飞蛾成群,粮食已全部污染。下官已命人封锁粮仓,但飞蛾还在不断飞出,附近百姓人心惶惶。”
“带我去看看。”
永丰仓建在城东,占地百亩,高墙深院。
还未靠近,就能看到仓顶盘旋着大群黑点,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
“这就是飞蛾的鳞粉味道。”秦子规抽了抽鼻子,“有毒,大家蒙住口鼻。”
众人取出事先准备的口罩戴上。
仓门打开,里面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
地面上堆积如山的米袋,表面爬满了黑色的虫子。
有些虫子已经结茧,白色的茧挂在米袋间,像诡异的蛛网。
更多的虫子化成了飞蛾,在仓内飞舞,翅膀扇动时洒下细密的鳞粉。
几个仓管人员正在清理,但动作迟缓,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红疹。
“停下!”上官拨弦喝道,“都出去,这里不能待了!”
仓管们如蒙大赦,踉跄着跑出去。
上官拨弦走上前,小心地观察那些虫子。
虫子约莫半寸长,通体漆黑,头部有诡异的白色花纹,像一张鬼脸。
“确实是鬼面蛾的幼虫。”她确认道。
秦子规蹲下身,用竹签挑起一只虫子,仔细端详。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鬼面蛾。”
“怎么说?”
“鬼面蛾的幼虫应该是灰褐色,不是纯黑。而且你看这里。”秦子规指着虫子的腹部,“正常鬼面蛾幼虫腹部有六对足,这个有七对。”
上官拨弦凑近看,果然多了异常的一对足。
“变异了?”
“更像是人为改造。”秦子规神色凝重,“苗疆有种蛊术,可以用药物改变虫子的生长周期和形态。但这种技术很难,需要对虫性有极深的了解。”
秦桑在仓内四处查看,忽然在一堆米袋后发现了什么。
“姐姐,这里有东西。”
是一个木制的喷壶,壶身斑驳,壶嘴还残留着些许液体。
上官拨弦接过喷壶,闻了闻。
液体已经挥发大半,但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是催化剂。”她判断道,“用来加速虫卵孵化和幼虫生长的。”
虞曦则检查了米袋。
她撕开一个袋子,里面的米粒大多完好,但仔细看,有些米粒中间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她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粒米,轻轻掰开。
米粒中间,赫然藏着一枚芝麻大小的虫卵。
虫卵呈半透明状,里面能看到黑色的幼虫轮廓。
“虫卵藏在米粒里。”虞曦震惊道,“这需要多么精细的技术!”
上官拨弦接过那颗米粒,仔细观察。
米粒被巧妙地挖空,放入虫卵后,又用米浆粘合,表面打磨光滑,几乎看不出破绽。
“这不是一般的工匠能做到的。”她说,“需要专门的处理设备和熟练的工人。”
“虫岛。”秦桑吐出两个字。
众人心中一凛。
如果虫卵加工点在虫岛,那么这次虫害,就是玄蛇对朝廷的正式挑衅。
“先出去。”上官拨弦下令,“这里毒粉浓度太高,待久了会中毒。”
退出粮仓,周文彦迎上来,一脸焦急。
“长公主,可看出端倪?”
“是人为的。”上官拨弦直截了当,“有人在漕米中混入了特殊虫卵,并用药物催化,导致虫害爆发。”
周文彦脸色煞白:“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下官立刻下令彻查漕运各个环节!”
“不急。”上官拨弦摇头,“对方既然敢这么做,肯定已经做好了善后。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她想了想,吩咐道:“周大人,你先把中毒的仓管人员集中起来,我要为他们诊治。另外,封锁消息,对外就说虫害是天灾,已经控制住了。”
“下官明白。”
回到知府衙门,上官拨弦立刻为中毒的仓管诊治。
一共十七人,症状轻重不一。
轻者皮肤红疹,重者呼吸困难,已经昏迷。
“鳞粉毒性很强,会损伤肺部和皮肤。”上官拨弦一边施针一边说,“秦子规,帮我配解毒汤。”
“好。”
秦子规取出随身携带的药材,熟练地调配。
苗疆蛊女对毒物有独到的见解,她的解毒汤效果极佳。
秦桑和虞曦帮忙煎药、喂药,忙得脚不沾地。
一直忙到深夜,所有中毒者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上官拨弦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虞曦端来热茶:“姐姐,喝点茶。”
“谢谢。”上官拨弦接过,喝了一口,眉头紧皱,“这茶……”
“怎么了?”
“味道不对。”上官拨弦又喝了一口,仔细品味,“茶里掺了东西。”
秦子规立刻过来,接过茶杯闻了闻。
“是‘忘忧草’的汁液,量很少,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恍惚,记忆力减退。”
上官拨弦眼中寒光一闪。
知府衙门的茶里,被人下了药。
“周文彦……”她沉吟道。
“会不会是他?”秦桑问。
“不确定。”上官拨弦起身,“虞曦,你去查一下衙门的茶叶来源。秦子规,秦桑,你们跟我来。”
三人悄悄出了房间,潜入后衙。
周文彦的书房还亮着灯。
透过窗纸,能看到他伏案疾书的身影。
上官拨弦示意秦子规和秦桑在暗处放哨,自己悄悄靠近窗户。
透过缝隙,她看到周文彦正在写一份奏折。
“……虫害虽暂控,然粮损过半,恐难支应秋赋。乞朝廷速拨粮款,以安民心……”
奏折内容正常,但周文彦写字的动作有些奇怪。
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满是冷汗。
忽然,他停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
吞药后,他的颤抖停止了,但眼神变得有些涣散。
上官拨弦心中了然。
周文彦也中毒了,或者被控制了。
她退回暗处,与秦子规、秦桑汇合。
“怎么样?”秦桑问。
“他被下药了。”上官拨弦低声道,“那种药能控制人的神志,但需要定期服用解药,否则会痛苦难忍。”
“所以他是被迫的?”
“有可能。”上官拨弦说,“我们先回去,不要打草惊蛇。”
回到房间,虞曦也回来了。
“查到了。衙门的茶叶是从城西的‘清香茶庄’采购的。那茶庄的老板姓胡,是个外地人,三年前才来嘉兴。”
“胡老板……”上官拨弦记下这个名字,“明天我们去茶庄看看。”
次日一早,四人换上便装,前往城西。
清香茶庄店面不大,但装修精致,客人络绎不绝。
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笑容可掬,正在招呼客人。
上官拨弦走进茶庄,假装挑选茶叶。
“客官,想要什么茶?”掌柜热情地迎上来,“小店有西湖龙井、黄山毛峰、洞庭碧螺春,都是上等货。”
“我想买些提神醒脑的茶。”上官拨弦说,“最近总觉得精神不济,记性也差了。”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但很快掩饰过去。
“客官这是累着了。小店有种特制的‘醒神茶’,效果极佳,好多读书人都爱喝。”
“哦?拿来我看看。”
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精致的茶罐。
上官拨弦打开闻了读闻。
茶香中,果然掺杂着极淡的忘忧草味道。
“这茶怎么卖?”
“一两银子一罐。”掌柜说,“客官可以先试试,效果好再买。”
“好,来一罐。”
付了钱,上官拨弦正要离开,忽然茶庄后堂的门帘掀开,一个伙计端着茶盘走出来。
伙计很年轻,但走路一瘸一拐,左脚明显有问题。
上官拨弦的目光落在他脚上。
瘸腿……
她想起鬼医莫怀山也是瘸子。
难道……
伙计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伙计的眼神很平静,但上官拨弦却感到一股寒意。
那是杀手的眼神。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带着茶罐离开茶庄。
走出很远,秦桑才低声问:“姐姐,发现什么了?”
“那个伙计不简单。”上官拨弦说,“他的瘸腿可能是伪装的,而且他身上有血腥味。”
“杀手?”秦子规问。
“很有可能。”上官拨弦沉吟,“茶庄是玄蛇的据点之一,负责给周文彦下药,控制他。那个胡老板和瘸腿伙计,都是玄蛇的人。”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去。”上官拨弦说,“晚上再来探。”
入夜,嘉兴城寂静无声。
上官拨弦四人换上夜行衣,再次来到清香茶庄。
茶庄已经打烊,门窗紧闭。
秦子规放出一只小小的蛊虫,蛊虫从门缝钻进去,片刻后返回。
“里面有三个人,都在后堂。”秦子规通过蛊虫感应道,“一个在睡觉,两个在喝酒。”
“行动。”
秦桑轻轻撬开后门,四人悄无声息地潜入。
后堂点着一盏油灯,胡老板和那个瘸腿伙计正在对饮。
还有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躺在角落的床铺上,鼾声如雷。
“大哥,今天那个女客人,是不是有问题?”瘸腿伙计忽然问。
胡老板喝了口酒,漫不经心地说:“管她有没有问题,喝完咱们的茶,过几天就什么都忘了。”
“可我总觉得她眼熟。”瘸腿伙计皱眉,“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想多了。”胡老板笑道,“咱们这地方隐蔽,三年了都没出事。等这批货送完,咱们就撤,去太湖享福。”
太湖……
上官拨弦心中一紧。
果然和太湖有关。
她示意秦子规动手。
秦子规点头,放出两只蛊虫。
蛊虫飞到胡老板和瘸腿伙计的酒杯里,迅速溶解。
两人毫无察觉,继续喝酒。
喝了几杯后,胡老板忽然晃了晃脑袋。
“奇怪,头怎么这么晕……”
话未说完,他“扑通”一声倒在桌上。
瘸腿伙计大惊,想站起来,但腿一软,也摔倒在地。
“你们……”他惊恐地看着从暗处走出的四人。
上官拨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你们是玄蛇的人?”
瘸腿伙计咬牙不答。
秦桑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说。”
刀刃冰凉,瘸腿伙计打了个寒颤。
“我……我说。我们是玄蛇的外围成员,负责在嘉兴收集情报,控制知府。”
“怎么控制的?”
“通过茶叶下药。那种药叫‘摄魂散’,长期服用会让人神志不清,听话顺从。周知府已经服用了半年,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中。”
“虫害是怎么回事?”
“是上头吩咐的。”瘸腿伙计说,“让我们在漕米里混入特制的米粒,那些米粒里藏着虫卵。具体操作是另一批人做的,我们只负责接应。”
“上头是谁?林梓榆?”
“我不知道名字,只见过一次。是个年轻公子,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果然是林梓榆。
“虫卵从哪里来?”
“太湖的一个岛,我们叫它‘虫岛’。虫卵在岛上加工好,通过漕船运到嘉兴,我们负责接收和分发。”
“虫岛的位置?”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每次都是他们的人来交接。”
上官拨弦看向胡老板:“他知道吗?”
“他知道的比我多。”瘸腿伙计说,“他和上头有直接联系。”
秦子规给胡老板喂了解药。
胡老板悠悠转醒,看到眼前的阵势,吓得面无人色。
“好汉饶命!我什么都说!”
“虫岛在哪里?”上官拨弦直接问。
“在……在西山岛东南三十里,靠近雾岛。”胡老板颤声道,“但那里守卫森严,有高手坐镇,外人进不去。”
“雾岛呢?”
“雾岛更进不去。”胡老板摇头,“那里常年有浓雾,水况复杂,还有水匪巡逻。据说岛上住着大人物,连林公子都要听他的。”
大人物……
黑袍尊使?
上官拨弦心中猜测。
“你们平时怎么和上头联系?”
“每个月十五,会有船来嘉兴码头,交接货物和指令。”胡老板说,“下次接头就在三天后。”
三天后……
上官拨弦心中有了计划。
“把他们绑起来,关到密室。”她对秦桑说,“不要走漏风声。”
“是。”
处理好胡老板和瘸腿伙计,上官拨弦四人悄悄返回知府衙门。
路上,虞曦忍不住问:“姐姐,三天后的接头,我们要去吗?”
“去。”上官拨弦肯定地说,“但要做好准备。这可能是我们接近虫岛和雾岛的唯一机会。”
回到衙门,她立刻写了一封密信,让信鸽带给萧止焰。
信中详细说明了嘉兴的情况,以及三天后接头的事。
她需要支援。
信鸽飞走后,上官拨弦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那里是太湖的方向。
浓雾笼罩的岛屿,神秘的归墟之眼,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黑袍尊使。
这一切,都将在不久后揭晓。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
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师姐,为了叶孤云,为了所有牺牲的人。
也为了,她和萧止焰的未来。
夜色渐深。
嘉兴城沉睡着,却不知暗流早已汹涌。
三天后的码头之约,将是一场风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