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胡大一定还藏着什么。
那把刀只是其中之一。
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他翻到最下面。
手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扒开上面的杂物。
是一个木箱。
木箱很旧,边角都磨圆了,箱盖上刻着一个图案。
一条蛇。
盘曲的蛇。
和那几封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萧聿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叠纸。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胡兄:东西已收到,多谢。此事了结之后,你我再无瓜葛。望兄守诺。”
落款是一个蛇形印记。
林梓榆写给胡大的信。
和赵五那封,一模一样。
他又拿起第二张。
又是一封信。
“胡兄:第二批东西已送到,请妥善保管。三日后会有人来取。”
第三张。
“胡兄:那件东西很重要,务必藏好。取货之人右手有疤,以此为信。”
右手有疤。
萧聿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那两个人。
杀胡大的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右手腕上有疤。
他握紧那封信。
林梓榆早就安排好了。
他让胡大藏东西。
他告诉胡大,取货之人右手有疤。
然后那个人来了。
但不是来取货的。
是来杀人的。
萧聿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共七封信。
林梓榆给胡大写了七封信。
每一封,都是让他藏东西。
从三年前,到一年前。
胡大帮他藏了七件东西。
七件。
萧聿看着那个数字。
他想起赵五的一件,孙三的两件。
一共十件。
十件东西,藏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林梓榆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下了三年的棋。
萧聿把那些信收好。
他站起身。
走出院子。
门外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看着那条窄巷。
巷子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
他想起胡大。
那个老实本分的收破烂老头。
他收了七封信,藏了七件东西。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收钱,办事。
然后他死了。
萧聿握紧那叠信。
他会查清楚的。
四月二日。
特别稽查司。
萧聿把那七封信放在桌上。
上官拨弦一封封看过去。
每一封,都是林梓榆写给胡大的。
内容大同小异。
“东西已收到,多谢。”
“第二批东西已送到,请妥善保管。”
“那件东西很重要,务必藏好。”
最后一封,是一年前的。
“胡兄:这是最后一件。事成之后,会有人来取。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孙德发,他会给你一笔钱,从此离开长安,再也不要回来。”
去找孙德发。
萧聿的眼神冷了下来。
孙德发。
又是孙德发。
他拿起那封信。
“胡兄没有去找孙德发。”他道,“他死了。”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那封信。
林梓榆让胡大做完最后一件事后,去找孙德发拿钱,然后离开长安。
胡大没有去。
他死了。
为什么?
因为他没来得及?
还是因为他不愿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孙德发一定知道什么。
知道林梓榆的计划。
知道那些东西的下落。
知道胡大为什么没去拿钱。
“带孙德发。”她道。
孙德发被带进审讯室。
他比前几天更瘦了,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看到上官拨弦,他扑通一声跪下。
“长公主饶命!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上官拨弦把那封信扔在他面前。
“这是林梓榆写给胡大的。”她道,“他让胡大做完最后一件事后,去找你拿钱。”
孙德发的脸惨白。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你知道这件事。”上官拨弦道,“对不对?”
孙德发低下头。
“是。”他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一年前。”孙德发道。
“一年前,有人来找小的。”他道,“高高瘦瘦的,三十来岁,留着短须。他给小的一封信,说如果有个叫胡大的人来找小的,就把这封信里的银子给他。”
“那封信呢?”
孙德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封信,和一百两银子。
上官拨弦接过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孙兄:若胡大来找你,把这一百两银子给他,让他离开长安,再也不要回来。此事了结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落款是一个蛇形印记。
林梓榆写给孙德发的信。
上官拨弦看着那封信。
林梓榆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让胡大藏最后一件东西。
他让胡大做完后去找孙德发拿钱。
他让孙德发把钱给胡大。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但胡大没去拿钱。
他死了。
为什么?
因为他没来得及。
因为那两个人先动手了。
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
是林梓榆自己?
还是别人?
上官拨弦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两个人一定还在长安。
还在找剩下的东西。
她站起身。
“孙德发。”她道。
“在。”
“从现在开始,你待在特别稽查司,哪里也不许去。”
“是、是。”
孙德发被带走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上官拨弦和萧聿。
萧聿看着那些信。
“林梓榆一共藏了十件东西。”他道,“胡大七件,赵五一件,孙三两件。”
“十件东西,现在找到了几件?”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一把刀。”她道,“几封信。”
“别的什么都没找到。”
萧聿的心沉了下去。
十件东西,只找到一件。
剩下的九件,在哪里?
被那两个人取走了?
还是被林梓榆自己取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九件东西里,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四月三日。
萧聿回到长安县衙。
他坐在案后,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阳光很好。
县衙的院子里,几株桃花开了,粉粉的,很好看。
但他没心思看花。
他在想那些东西。
九件东西,藏了三年。
林梓榆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把它们藏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那些东西,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林梓榆不惜杀人灭口。
重要到那两个人不惜杀人取货。
那些东西,是什么?
是钱?
是信?
是兵器?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找到那些东西,就能找到林梓榆。
就能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他站起身。
“张捕头。”
张成推门进来。
“萧县尉?”
“查。”萧聿道,“查胡大、赵五、孙三这些人,十年前住在哪里,每天走哪些街巷,收哪些人家的破烂。”
“是。”
张成领命而去。
萧聿走到窗前。
窗外,桃花开得正艳。
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
落在院子里,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差役肩上。
他忽然想起林莲心。
想起她做的桂花糕。
想起她站在雨里,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她说,你瘦了。
他确实瘦了。
从三月到现在,一个月了。
一个月里,他一直在查这个案子。
查胡大,查赵五,查孙三,查那三个失踪的商人,查周文,查孙德发。
查得越多,越觉得这个案子深不见底。
越觉得林梓榆这个人,深不可测。
他深吸一口气。
他会查下去的。
不管多深,不管多远。
四月四日。
张成回来了。
他带回一张地图。
“萧县尉。”他道,“这是胡大、赵五、孙三十年前每天走街串巷的路线。”
萧聿接过地图。
地图上画着三条线。
红线是胡大的,蓝线是赵五的,绿线是孙三的。
三条线在好几个地方重合。
那些重合的地方,都是长安城最热闹的街市。
东市、西市、南门、北门。
还有一个地方——
城东,德发绸缎庄。
萧聿的目光停在那里。
德发绸缎庄。
三个人都去过那里。
胡大去那里收破烂。
赵五去那里干活。
孙三也去过那里。
他去那里做什么?
萧聿不知道。
但他知道,德发绸缎庄一定是个关键的地方。
林梓榆在那里给那三个商人写过信。
林梓榆在那里给孙德发送过信。
林梓榆在那里见过那三个商人。
德发绸缎庄,是他的据点。
萧聿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
德发绸缎庄。
他要去再看一次。
四月五日。
萧聿再次来到德发绸缎庄。
门还封着,封条已经旧得发白。
他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店里还是老样子。
柜台、货架、成匹的绸缎,都还在原处。
他走到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绸缎。
他走到那堆杂物前。
上次他在这里找到了那个木盒。
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蹲下身,一件件翻看。
破麻袋,空的。
烂木箱,空的。
碎布头,烂棉花,生锈的铁钉。
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
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
“咯吱——”
像是木板被踩动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
侧耳细听。
声音从脚下传来。
他低头。
脚下是一块木板。
木板比别的木板高一点,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他蹲下身。
用手敲了敲木板。
“咚咚。”
下面是空的。
他用力撬开木板。
下面是一个地窖。
地窖很黑,很深。
他点燃火折子,往下照了照。
地窖里堆满了东西。
大大小小的箱子,一摞一摞的。
萧聿跳下去。
他打开第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一叠信。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兄:东西已收到。三日后老地方见。”
落款是一个名字。
“王贵。”
王贵。
那个失踪的王姓商人。
他又打开第二封信。
“林兄:第二批东西已收到。三日后老地方见。”
落款是“李成”。
李姓商人。
第三封。
“林兄:最后一批东西已收到。三日后老地方见。”
落款是“张明”。
张姓商人。
三封信。
三个商人写给林梓榆的信。
萧聿握紧那些信。
他继续往下翻。
箱子里还有很多信。
有的写给林梓榆,有的写给别的人。
有的署名,有的没有。
他一封封看过去。
越看,心越沉。
这些信里,记录着林梓榆和那些商人的交易。
买货、卖货、送货、取货。
那些货,不是普通的货。
是兵器。
是毒药。
是玄蛇的信物。
是杀人的刀。
萧聿看着那些信。
他想起胡大。
想起赵五。
想起孙三。
那些老实本分的收破烂老头。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帮林梓榆藏什么。
他们只是收钱,办事。
然后他们死了。
萧聿把那些信收好。
他继续翻箱子。
第二个箱子。
里面是一把刀。
和胡大院子里那把刀一模一样。
第三个箱子。
又是刀。
第四个箱子。
还是刀。
一共四个箱子。
四把刀。
加上胡大那把,一共五把刀。
五把刀,杀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刀,一定都杀过人。
萧聿站在地窖里。
四周堆满了箱子。
那些箱子里,藏着林梓榆的秘密。
藏着玄蛇的秘密。
藏着十年前那些失踪者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
他会把这些秘密,一个一个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