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
特别稽查司。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那块青玉麒麟佩上。
上官拨弦一夜未眠。
她把周福生、沈三、柳如风父亲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周福生和沈三是合伙人,一起做药材生意。
十五年前,他们进了一批西域药材,价值三千两。
货到了,沈三失踪了。
周福生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债。
然后沈三躲在柳树巷七号,一躲十五年。
谁养他?
周福生。
周福生为什么养他?
因为沈三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是那块玉佩里的秘密?
还是那批药材的下落?
上官拨弦拿起那块玉佩。
对着光看。
麒麟嘴里衔着的那颗红玛瑙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转动珠子。
暗格再次弹开。
那张绢帛还在里面。
她展开绢帛。
“沈三欠我一百两,三日后不还,以此玉抵债。”
这行字,到底是谁写的?
柳如风说不是他父亲的笔迹。
那是沈三自己写的?
还是周福生写的?
她仔细看那笔迹。
字迹工整,但有些拘谨,像是刻意写得很端正。
她把这行字和沈三写给周福生的那封信对比。
那封信上写着:“周兄:东西已备齐。三日后老地方见。落款沈三。”
两个笔迹,完全不同。
信上的字潦草随意,一看就是平时写字的习惯。
绢帛上的字工整拘谨,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那绢帛是谁写的?
周福生?
柳如风父亲?
还是另有其人?
她把绢帛放下。
拿起那封信。
“三日后老地方见。”
又是这句话。
沈三也喜欢用这个说法。
林梓榆用,周璟用,沈三也用。
是巧合?
还是某种暗号?
她想了想,叫来李逍遥。
“李逍遥。”她道。
“在。”
“去查一下。”她道,“‘三日后老地方见’这句话,在长安城的黑道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李逍遥愣了一下。
“特殊含义?”
“比如。”上官拨弦道,“某种暗语,或者某种接头的方式。”
李逍遥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上官拨弦叫住他。
李逍遥回头。
“还有。”上官拨弦道,“查一下十五年前那批西域药材的来源。三千两银子的货,不是小数目,肯定有账可查。”
“是。”
李逍遥走了。
上官拨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几个小吏正在清扫落叶。
她看着那些落叶。
一片片落下,被扫成一堆,然后装进筐里,运走。
就像那些死去的人。
被时间掩埋,被遗忘。
她深吸一口气。
转身,走出房间。
六月十七日。
长安城西,柳树巷七号。
上官拨弦再次来到这个院子。
井已经被抽干了。
沈三的尸体也被带走了。
但院子里还留着一些痕迹。
她站在井边,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一年前,有人把另一具尸体扔进这口井。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扔在这里?
她和沈三是什么关系?
她转身,走进正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
一张床,一张桌,几个凳子。
她走到床边。
床上已经空了,被褥也被带走了。
但她注意到,床板下面,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她蹲下身。
用手按了按那块床板。
床板动了。
她把床板掀开。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本账本。
一叠信。
还有一个玉质的小瓶。
她先拿起账本。
翻开。
是沈三的账。
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某年某月某日,收了谁多少钱,给了谁什么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账,是三个月前的。
“三月十五日,收周福生银五十两,付药材款。”
周福生还在给他钱。
三个月前还在给。
她又往前翻。
每一笔账,都和周福生有关。
要么是周福生给他钱,要么是他给周福生东西。
两个人,十五年,一直有往来。
她合上账本。
拿起那叠信。
都是周福生写给沈三的。
第一封,十五年前。
“沈兄:货已到,速来取。周福生。”
第二封,十四年前。
“沈兄:银子已备齐,老地方见。周福生。”
第三封,十三年前。
“沈兄:东西已找到,三日后老地方见。周福生。”
又是“老地方见”。
周福生也用这句话。
她一封封看下去。
最后一封,是三个月前的。
“沈兄:那块玉佩有人要买,我已放出消息。若有人来找你,务必小心。周福生。”
上官拨弦看着那封信。
周福生知道有人要买那块玉佩。
他故意放出消息。
他在钓鱼。
他用自己当鱼饵。
然后他死了。
她放下信。
拿起那个玉质的小瓶。
小瓶很精致,瓶口用蜡封着。
她轻轻刮开蜡封。
里面是一点白色的粉末。
她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
她把小瓶收好。
站起身。
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周福生和沈三,这十五年的关系,比想象中更深。
他们不是简单的朋友。
也不是简单的债主和欠债的。
他们是在一起做一件大事。
那件事,和那批三千两的药材有关。
和那块玉佩有关。
和那些“老地方见”的信有关。
她握紧那个小瓶。
这个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六月十八日。
特别稽查司。
南宫珏接过那个小瓶,仔细验看。
他刮出一点粉末,放在琉璃片上。
滴上试剂。
粉末慢慢变成淡蓝色。
他抬起头。
“这是西域的一种迷药。”他道,“叫‘醉梦散’。服下之后,会让人神智恍惚,任人摆布。”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西域的迷药?”
“是。”南宫珏道,“这种药产自西域,中原很少见。制作工艺复杂,成本很高,一般人家用不起。”
上官拨弦沉默。
西域的迷药。
西域的药材。
三千两银子。
沈三。
周福生。
这些线索,慢慢连起来了。
“能查到这药的来源吗?”
南宫珏点头。
“可以试试。”他道,“这种药的主要原料是一种西域的草药,叫‘醉心花’。长安城只有少数几家大药铺有存货。”
“查。”上官拨弦道,“查所有卖过醉心花的药铺。”
“是。”
六月十九日。
李逍遥回来了。
他带回一个消息。
“长公主。”他道,“‘三日后老地方见’这句话,在长安城的黑道里,确实有特殊含义。”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什么含义?”
“是接头暗号。”李逍遥道,“黑道的人做买卖,有时候不方便直接见面,就用这句话约定时间和地点。”
“三日后,是约定的时间。”
“老地方,是他们经常见面的地点。”
上官拨弦沉默。
果然如此。
林梓榆用这句话,周璟用这句话,沈三用这句话,周福生也用这句话。
他们都是黑道的人。
都在用黑道的规矩。
“那个‘老地方’。”她道,“有没有固定的地点?”
李逍遥摇头。
“没有。”他道,“每个人的老地方都不一样。有的是土地庙,有的是废弃的道观,有的是某个巷子深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上官拨弦点头。
她早就想到了。
周璟的老地方是土地庙。
林梓榆的老地方是越王祠。
沈三的老地方是哪里?
柳树巷七号?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但沈三死了。
没人能告诉他了。
“继续查。”她道,“查沈三十五年前的所有社会关系。”
“查他可能的老地方。”
“是。”
六月二十日。
傍晚。
靖王府。
萧止焰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法比前几天更快了。
阿冰趴在他肩头,好奇地看着那把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光。
上官拨弦站在廊下,看着他练剑。
她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看着。
萧止焰收剑。
转身。
看到她,他笑了。
“来了?”他道。
上官拨弦点头。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上官拨弦道。
她走到他面前。
在石凳上坐下。
萧止焰也在她对面坐下。
阿冰飞起来,落在他膝上。
上官拨弦把这两天查到的事说了一遍。
萧止焰听完,沉默片刻。
“西域的迷药。”他道,“三千两银子的药材。”
“这两件事,很可能是一件事。”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是说,那批药材里,有这种迷药?”
“有可能。”萧止焰道,“三千两银子的货,不是小数目。能让沈三和周福生冒着风险去做的,一定不是普通药材。”
上官拨弦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批药材里,有违禁品。
西域的迷药,在中原是禁品。
贩卖禁品,是死罪。
沈三害怕了,躲起来了。
周福生替他扛了债,还养了他十五年。
为什么?
因为沈三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那东西,就是这批迷药的配方?
还是这批迷药的买家名单?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找到那批药材的下落,就能找到真相。
“弦儿。”萧止焰道。
“嗯。”
“小心。”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我知道。”她道。
萧止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而清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终南山的杏花树下。
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专注,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弦儿。”他轻声道。
“嗯。”
“等这个案子了结。”他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上官拨弦愣了一下。
“去哪?”
萧止焰想了想。
“终南山。”他道,“看看那棵杏树。”
上官拨弦看着他。
很久。
“好。”她道。
她没有笑。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萧止焰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握紧了一些。
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上官拨弦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好看。
像那年冬天,站在杏树下的少年。
“止焰。”她轻声道。
“嗯。”
“你的伤,真的好了吗?”
萧止焰点头。
“好了。”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骗她。
他的伤,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好。
心脉尽断的人,能活着就是奇迹。
想恢复如初,至少要半年。
但他不想让她担心。
她也不揭穿他。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阿冰趴在萧止焰膝上,看着他们。
它不懂主人在做什么。
但它知道主人很高兴。
因为那个女人在这里。
六月二十一日。
特别稽查司。
赵凌云那边有了新发现。
“那批三千两的药材。”他道,“查到了一点线索。”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什么线索?”
“十五年前。”赵凌云道,“西域有一批违禁的药材流入中原。那批药材里,有醉心花、曼陀罗、还有几种罕见的毒草。”
“朝廷查过,没查到。”
“但有一个名字,出现在当年的案卷里。”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什么名字?”
赵凌云翻开案卷。
“周福生。”他道。
上官拨弦沉默了。
周福生。
十五年前,他就被查过。
但他没被抓到。
他躲过去了。
然后他销声匿迹,做起了古董生意。
原来如此。
那批违禁药材,就是他和沈三一起进的货。
货到了,沈三害怕,躲起来了。
周福生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他以为事情过去了。
但十五年后的今天,有人找上门来。
要那块玉佩。
要那个秘密。
然后他死了。
上官拨弦站起身。
“那个买家。”她道,“那个买玉佩的年轻人,一定知道什么。”
“找到他。”
六月二十二日。
李逍遥回来了。
他带回一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白白净净的,穿着青衫,眉眼温和。
正是柳如风。
上官拨弦看着他。
“柳公子。”她道,“我们又见面了。”
柳如风低下头。
“长公主。”他道。
上官拨弦在他对面坐下。
“柳公子。”她道,“你上次说,买那块玉佩是为了拿回你父亲的字据。”
柳如风点头。
“是。”
“但你父亲的字据,不是那张绢帛上的字。”
柳如风沉默。
“那张绢帛是谁写的?”
柳如风不说话。
上官拨弦看着他。
“柳公子。”她道,“你父亲十五年前,是不是也参与了那批药材的买卖?”
柳如风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上官拨弦没有追问。
她只是等着。
很久。
柳如风低下头。
“是。”他道。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你父亲也是合伙人?”
“是。”柳如风道,“我父亲、周福生、沈三,三个人一起做的买卖。”
“那批药材,是他们三个一起进的货。”
上官拨弦沉默。
三个人。
柳如风父亲,周福生,沈三。
十五年前一起做买卖。
货到了,出事了。
沈三躲起来了。
柳如风父亲死了。
周福生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然后十五年后,周福生也死了。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柳如风抬起头。
看着她。
“被人杀的。”他道。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谁杀的?”
柳如风摇头。
“不知道。”他道,“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娘告诉我,他是被仇家杀的。”
“什么仇家?”
“不知道。”柳如风道,“我娘不肯说。”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柳如风。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她知道真相?
还是怕那个杀他父亲的人?
“柳公子。”她道。
柳如风抬起头。
“那块玉佩。”上官拨弦道,“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吗?”
柳如风点头。
“是。”他道,“我娘临死前给我的。她说,这块玉佩里藏着秘密,让我一定要找到。”
“找到什么?”
柳如风摇头。
“不知道。”他道,“我找了十几年,什么都没找到。”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他在说谎。
他的眼神在躲闪。
但她没有揭穿他。
她只是站起身。
“柳公子。”她道,“你先回去吧。”
柳如风愣住了。
“回、回去?”
“是。”上官拨弦道,“如果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柳如风站起身。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长公主。”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周福生。”他道,“他是个好人。”
“他替我父亲扛了债,还养了沈三十五年。”
“他不该死。”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柳如风走了。
上官拨弦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想起萧止焰说的话。
“周福生在用自己的命钓鱼。”
他钓到了。
鱼来了。
鱼杀了他。
那条鱼,是谁?
是柳如风?
还是另有其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真相,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