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佩?
还是别的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那东西,藏在教坊司正殿的香案下。”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教坊司正殿。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的就是那里。
那东西,还在吗?
还是被烧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去看看。
七月初九。
教坊司旧址。
二十年前的大火之后,这里就荒废了。
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些烧焦的木料。
上官拨弦站在那片废墟前。
二十年前,这里曾经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丝竹声日夜不停,达官贵人进进出出。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那些残墙,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走进废墟。
找到正殿的位置。
正殿已经烧光了,只剩下地基。
香案,早就没了。
她蹲下身。
看着那片地基。
地基是青石铺的,烧得发黑。
她一块一块地看。
看了很久。
终于,在一块青石下面,她发现了一道缝隙。
缝隙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手抠了抠。
青石松动了。
她把青石搬开。
下面是一个小坑。
坑里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已经生锈了。
但还能打开。
她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本账本。
账本很薄,只有几页纸。
她翻开。
第一页。
“周福生账目。”
下面是一笔一笔的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收了谁多少钱,给了谁什么东西。
她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老地方见。”
下面是一个名字。
周福生。
上官拨弦看着那个名字。
三日后老地方见。
又是这句话。
周福生也用这句话。
他用这句话约谁?
约那三个乐师?
还是约沈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本账本,是关键。
她把账本收好。
站起身。
走出废墟。
外面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二十年前的真相,终于要揭开了。
七月初十。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翻开那本账本。
一页一页地看。
账本记录得很详细。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
有一笔账,写的是:
“五月十八日,收王巧儿银一百两,代存。”
五月十八日。
大火的前一天。
王巧儿给周福生一百两银子。
让他代存。
存什么?
存钱?
还是存东西?
她继续往下看。
后面还有几笔。
“五月十八日,收李翠儿银一百两,代存。”
“五月十八日,收张绣儿银一百两,代存。”
三个乐师,每人给周福生一百两。
一共三百两。
周福生收了。
然后第二天,教坊司就着火了。
那三个乐师被烧死了。
三百两银子,下落不明。
上官拨弦看着那些数字。
三百两。
不是小数目。
那三个乐师,攒了多久才攒到这些钱?
她们为什么要把钱给周福生?
让他代存?
还是让他转交?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笔钱,很可能就是周福生杀人的动机。
他拿了钱,不想还。
所以杀人灭口。
她继续往下看。
账本后面,还有几笔。
都是周福生自己的账。
某年某月某日,买了多少药材,花了多少钱。
某年某月某日,卖了多少药材,赚了多少钱。
她看到一笔账。
“十五年前三月初五,进西域药材一批,付银三千两。”
三千两。
就是那批违禁药材。
买主是谁?
账本上没有写。
但后面有一行小字。
“货交沈三,余款未付。”
沈三。
又是沈三。
沈三拿了货,没付钱。
周福生替他扛了债。
然后沈三躲了十五年。
周福生养了他十五年。
原来如此。
沈三欠周福生的,不是钱。
是那批货。
那批货,值三千两。
沈三卖了货,赚了钱。
但他没给周福生。
周福生一直在追债。
追了十五年。
然后沈三死了。
周福生也死了。
这笔债,不了了之。
上官拨弦合上账本。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所有的线索,终于连起来了。
周福生拿了那三个乐师的三百两银子,不想还,就放火烧死了她们。
他让张四放火,给了张四一百两。
他让沈三隐瞒,给了沈三一百两。
他自己净赚一百两。
后来他用这笔钱,做起了药材生意。
和沈三合伙,从西域进违禁药材。
赚了很多钱。
但沈三黑了心,吞了他的货。
他追债追了十五年。
追到沈三死。
追到自己死。
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她睁开眼。
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几株桃花的叶子绿得发亮。
她看着那些叶子。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王巧儿,李翠儿,张绣儿。
三个年轻的乐师。
她们攒了很久的钱,交给周福生保管。
然后被烧死了。
周福生用她们的钱,做起了生意。
然后他也死了。
因果报应,循环不爽。
她深吸一口气。
转身。
“结案。”她道。
七月十一日。
特别稽查司。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那本泛黄的账本上。
上官拨弦坐在案前,把那本账本又翻了一遍。
每一笔账,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乐师的三百两银子,是五月十八日交给周福生的。
五月十九日,教坊司大火。
周福生给了张四一百两,让他放火。
给了沈三一百两,让他隐瞒。
他自己留下一百两。
一百两,三条人命。
她合上账本。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三个乐师,为什么要把钱交给周福生?
周福生只是教坊司的账房,不是什么大人物。
她们为什么不自己保管?
是托他转交?
还是托他存起来?
账本上写着“代存”。
代存是什么意思?
替她们存着?
还是替她们转交给别人?
她睁开眼。
拿起账本,又看了一遍那一页。
“五月十八日,收王巧儿银一百两,代存。”
“五月十八日,收李翠儿银一百两,代存。”
“五月十八日,收张绣儿银一百两,代存。”
三笔账,一模一样的写法。
代存。
存给谁?
没有写。
她想了想,叫来虞曦。
“虞曦。”她道,“你去查一下,二十年前,教坊司那三个乐师,有没有什么亲人?”
虞曦点头。
“是。”
七月十二日。
虞曦回来了。
她带回一份名单。
“那三个乐师。”她道,“王巧儿有个妹妹,叫王玉儿,也是教坊司的乐师。李翠儿有个弟弟,叫李二,在东市卖菜。张绣儿有个母亲,姓刘,住在城南。”
上官拨弦接过名单。
王玉儿,李二,刘氏。
三个亲人。
二十年前,她们有没有收到过那三百两银子?
她不知道。
但可以去问。
“李逍遥。”她道。
李逍遥推门进来。
“在。”
“去请这三个人。”上官拨弦把名单递给他,“请到特别稽查司来。”
“是。”
七月十三日。
王玉儿先到了。
她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眉眼间和王巧儿有几分相似。
看到上官拨弦,她有些紧张。
“草民王玉儿,见过长公主。”
上官拨弦让她坐下。
“王娘子。”她道,“令姐王巧儿,二十年前在教坊司过世,你可还记得?”
王玉儿的眼眶红了。
“记得。”她道,“怎么不记得。”
“令姐生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王玉儿愣了一下。
“东西?”她道,“没有。”
上官拨弦看着她。
“一分银子都没有?”
王玉儿摇头。
“没有。”她道,“姐姐死后,草民去教坊司问过,说她没有什么遗物。草民什么都没拿到。”
上官拨弦沉默。
王巧儿的一百两,没到妹妹手里。
李二第二个到。
他是个粗壮的汉子,四十来岁,手上还有卖菜留下的泥。
“李二。”上官拨弦道,“令姐李翠儿,二十年前过世,你可还记得?”
李二点头。
“记得。”他道,“俺姐死的时候,俺才十五岁。”
“她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李二摇头。
“没有。”他道,“俺去教坊司问过,说什么都没有。俺姐攒了好几年的钱,说给俺娶媳妇用的,一分都没见着。”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李翠儿攒了好几年的钱。
给弟弟娶媳妇用的。
一分都没见着。
刘氏最后一个到。
她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走路都需要人扶。
“刘婆婆。”上官拨弦亲自扶她坐下。
刘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长公主。”她道,“您找老婆子,有什么事?”
上官拨弦在她对面坐下。
“刘婆婆。”她道,“您女儿张绣儿,二十年前过世,您还记得吗?”
刘氏的眼眶湿了。
“记得。”她道,“俺闺女,死的时候才二十岁。”
“她有没有给您留下什么东西?”
刘氏摇头。
“没有。”她道,“俺去教坊司问过,说啥都没有。俺闺女每个月都给俺捎钱,攒了好几年,说给俺养老用的。一分都没见着。”
上官拨弦沉默了。
三个亲人。
三个答案。
一模一样。
那三百两银子,谁都没见到。
周福生收了钱。
然后烧死了那三个乐师。
然后那三百两银子,下落不明。
账本上写着“代存”。
存到哪里去了?
存到他自己的口袋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多谢三位。”她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王玉儿、李二、刘氏被送走了。
上官拨弦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三个普通人。
三个失去亲人的人。
她们等了二十年。
什么都没等到。
她握紧拳头。
周福生。
你欠她们的。
七月十四日。
特别稽查司。
赵凌云推着轮椅过来。
“长公主。”他道,“那三百两银子的去向,查到了一点线索。”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