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在周家商号里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抬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尖,随口咕哝一句:“是谁在骂我?”
一旁清点药材账册的账房抬了抬眼,笑言道:“许是外头有人惦记周公子呢。”
有人惦记他,哼,这世上怕是惦记他的人都是想要他死之人,想到此,他不禁冷哼了一声。
账房以为周简在交代什么,抬头问道:“公子说什么?”
“没什么,干你的活,我先走了。”
说着,周策便返回周府去找吕太太。吕太太刚送走一位客商,正端着一盏茶在廊下歇着,见他过来,便会意起身,朝着花厅走去。
待丫鬟奉茶退下,花厅中便只剩他们二人,周策才开口。
“干娘,我想了一条路子,能帮咱们在京城把生意铺的更开些。”
吕太太端着茶盏,抬眼看了看周策,问道:“哦?你说说看。”
“芸儿模样性情都不差,若是寻一位京中官员,将她纳为侧室,往后咱们药材商号,便多了一重靠山。”周策这话说的极为自然,仿佛谈论的不是亲妹妹的终身,只是一桩寻常买卖,“借着这层姻亲,干娘在京中的生意,许多关卡便能顺畅不少。”
吕太太眼神中充满了意外,她没想到,周策的主意竟然是这个。
“你当真愿意?芸儿可是你的亲妹妹。”吕太太反问。
周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眸看向吕太太,语气笃定,再没有半分迟疑:“为了你,我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
这话入耳,吕太太脸上漾开笑意,她抬手抚摸了一下周策的面庞,像是抚摸一只听话的狗。
“好,这事我近日便暗中打听。咱们周家与太府寺卿本就有几分往来,我寻个机会,看能不能搭上这门关系。若是事成,往后咱们在京城,便更上一层楼了。”
两人低声商议,却不知墙外有耳。
周芸儿本是百无聊赖,自个便在假山那里坐着,看冬日里枯死的花,谁知竟然远远望见周策与吕太太一同进了花厅,瞧那神色像是有要事商议,便下意识躲到一旁,打算等他们说完再过去。
方才那一番对话,虽然听的不是很真切,但大致的意思她还是听明白了的。
周芸儿浑身冰凉,将颤抖的双手抵在假山上,继而死死咬住衣袖,将控制不住的呜咽硬生生堵在喉咙里,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
她的亲哥哥,不仅与自己的干娘有奸情,竟要把她送出去,给陌生官员做妾,用来换取商号的门路。
就这样,她不知在假山后藏了多久,直到花厅里的脚步声响起,周策与吕太太闲谈着离开,她才敢慢慢从假山阴影里挪出来,脚步虚浮,一路悄无声息回到自己的卧房。
关上房门,周芸儿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眼泪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擦都擦不及。
她仔细想遍身边所有人,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家中仆从都是吕太太的人,府里没有能替她说话的长辈,兄长一心依附吕太太,根本不会顾念她的死活。
而童家,悦儿姐姐只是一个小姑娘,他哥哥曾经做过的事情,足够童家人厌恶她一辈子了,她实在没有脸再去求童家的帮助。
思来想去,她只想到了跑,再不愿意待在这里,她要跑回雍州去,去找舅舅。
她准备好一个包袱,里面只塞了几件换洗衣物,藏了一点零碎铜钱和几个首饰,趁着夜黑,便偷偷从周家的狗洞里钻出来了,也得亏她瘦,再胖一点便钻不出来了。
可出了周家,她便迷失了方向,在外面走一会藏一会,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而去。
一个更夫正敲着梆子沿街巡查,远远便看见一道单薄身影一会走一会藏,可疑的很,他连忙上前,横棍拦住了去路。
“站住!这么晚,你是哪家的姑娘,独自往哪里去?”
周芸儿一惊,下意识往后退,紧紧攥住包袱,闭口一言不发,无论更夫如何问话,只是垂着头不肯开口。
更夫打量她,瞧着身形年纪不大,衣着也称得上中等,不似逃奴乞丐。看她这副模样,猜想定是在家受了委屈,便瞒着家里人跑了出来。
想到此,他心里有了些计较。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姑娘,别怕,我不拿你送官,若是无去处,先随我去我家暂歇,天亮之后再说。”
周芸儿抬眼,望着眼前这个面色有些威严的老头,她知道,若是跟着这个老头走,自己也可能遭遇不测,但回去,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又想,既然是更夫,总得是良民吧,应该不会将她如何,最终她还是点点头,跟着这个更夫走了(大家千万千万不要模仿,不要随意跟陌生人走,她是走投无路。)
待到四更天,老头交了差,带着周芸儿一路回到自家。推开门,他扬声朝屋里喊:“老婆子,锦月,快出来。”
屋里灯烛立刻亮起来,出来了一老一少两个年轻妇人,正是何平娘与锦月。
何平娘看见何平爹身边立着个陌生少女,不由得一愣:“老头子,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冷的天,你从哪里带回来的?”
何平爹把梆子靠墙放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夜里巡街遇上的,三更天一个人在街上走,问她话也不肯多说。瞧样子像是受了难处,我便先带回来,天亮再慢慢问清楚原委。”
“你是脑子生疮了还是色上心头了,你不交给巡检司,带回来咱家哪有饭给她吃,再说了,这人说不定是个什么身份呢。”何平娘将周芸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个没停。
锦月看着浑身发冷、面色惨白的周芸儿,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姑娘,外面冷,快进屋来,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何平娘正要阻拦,何平爹拽了一把何平娘:“我瞧着,这人倒像家境不错,你看那双手,可没有多少干活的痕迹。咱们救了她,她家里……”
何平娘抬头怒视何平爹:“你还瞧人家手,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