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兰查出身子那天，是两个月后。
她已经两个月没来月信了，找了个靠得住的太医一瞧，还真是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是她和方霁的。
她心里清楚，这孩子瞒不住太久。
皇上一个月来她这儿两三回，日子对得上，可月份上万一有人做文章，一查一个准。
她不能等。
当天夜里她把方霁叫到偏殿后门。
方霁听完，脸白了一层，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臣……臣去认罪，说是臣一个人的主意，跟娘娘没关系。”
“你拿什么认？”方玉兰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带刀侍卫，跑到皇上跟前说孩子是你的，你信不信皇上当场把你剁了喂狗？然后回头再赐我一条白绫，咱俩死个干净，孩子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
方霁不说话了，攥着拳头站在那儿，眼眶红了一圈。
方玉兰看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把声音放软了些：“行了，我找你来是让你听我的话，不是看你掉眼泪的。回去当你的差，该巡夜巡夜，该站岗站岗，旁人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方霁点了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我自有法子。”
方玉兰的法子说来也不复杂。
她花了两天工夫翻敬事房的记档，把皇上近两个月来西偏殿的日子掐着指头算了一遍，挑了其中日子最近的那一回。
第二天一早她亲自去了养心殿，说是给皇上送新做的莲子羹。
皇上正批折子批得烦，见她来了脸色缓了缓，接了碗喝了两口。
方玉兰坐在旁边替他磨墨，磨着磨着忽然皱了皱眉，拿帕子捂了捂嘴。
皇上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许是早起吃了口凉的，胃里不大舒坦。”她说着又干呕了一声，帕子捂得更紧了些。
皇上搁下笔：“传太医。”
周楠宗来把了脉，当着皇上的面磕头报喜：“恭喜皇上，仪嫔娘娘有喜了，约莫两个月。”
皇上愣了一下，随即拊掌大笑，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连说了三个“好”字。
方玉兰坐在那儿低头绞帕子，做出一副又惊又羞的模样，皇上看她那样，越发高兴，当场赏了一堆东西。
出了内殿，方玉兰脸上那点羞怯褪得干干净净。
她扶着朝云的手往回走，路过乾清宫门口的时候，正巧方霁当值。他站在门廊底下，手按刀柄，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方玉兰脚步没停，从他面前走过去，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轻声跟朝云说了一句：“回去把敬事房那几页记档抽了，换上新抄的。”
朝云应了一声，头也没回。
方霁站在廊下，攥着刀柄脸上纹丝不动。等方玉兰走远了，他才慢慢松开手，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暖融融的，晒得宫墙上的琉璃瓦亮得晃眼。
那天夜里方玉兰把朝云打发出去，一个人坐在榻上，灯也没点。
黑暗里她把手搁在肚子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她爹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错了能回头，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她爹说这话的时候就坐在私塾那张破桌子后头，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外头下着雨，屋里漏着水，他拿个瓦盆接在桌子底下，叮叮当当的。
方玉兰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她爹要是活过来，知道她干了什么，怕是能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皇上的妃子，跟个侍卫睡了，还怀了孩子，还敢设计皇上把这孩子认下来。
搁哪朝哪代都是砍头的罪过。
可她方玉兰这辈子，什么时候走过别人给她铺好的路？
她爹死了她卖书葬父，舅舅贪了她爹顶罪，十四岁被送进宫洗衣裳，哪一件是她的错？哪一件她认过命？
方玉兰想到这儿鼻子忽然一酸，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她不怕皇上查出来吗？
怕……
可她想明白了，皇上查出来顶多一条白绫送她上路，她方玉兰死也死过了，活也活够了本。
可方霁那个傻子要是被查出来，那是凌迟。
他这辈子就攒了两亩地一条狗的念想，连这点念想都没来得及实现。
她自己不后悔。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照样把人拽进门、照样灌他酒、照样亲上去。
方玉兰把被子往身上一裹，躺下去，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方霁。”她对着黑漆漆的屋子轻声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把孩子塞回你肚子里去。”
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翻了个身，闭眼睡了。
按照原计划，谢临渊和苏云舟先走，天还没亮透，他们便起了。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点起了灯。
沈晚棠起得最早。
她觉浅，昨夜听谢临渊说了今日要走，天不亮就醒了，轻手轻脚地收拾箱笼。
木香跟着起来，见她踮着脚够柜顶上的包袱，吓得赶紧过去扶。
“小姐，我来我来，您坐着。”
沈晚棠没坐。她把自己那件石青色的斗篷叠好，又把谢临渊昨日换下来的那件直裰折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灰，搁进箱笼里。
她动作不快，一件一件叠得齐整。
谢临渊从外头进来时，看她蹲在箱笼边上，头发还没梳，只拿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他走过去，弯腰把箱笼盖子合上，“我来收拾。”
“你收拾得乱，省的我找东西都找不到”沈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谢临渊笑了一声，没再争，转头去看隔壁东厢的动静。
沈若宁那边也起了，苏云舟正在院子里跟周天交代事情，声音压得低，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沈砺柔从正屋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往石桌上一搁。
“六妹夫，这是昨儿夜里我让云枝赶出来的干粮，路上吃，江宁到京城这一段驿路不太平，你们走官道，别抄近路。”
苏云舟接过布包掂了掂，点了下头：“二姐姐放心。”
沈知沅站在正屋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搭在腰后。
她如今身子重了，站一会儿就累，可今早没赖在榻上，硬是撑着起来了。
她没多话，只交代了四句。
“六妹妹，路上听六妹夫的，别自己乱跑。五妹妹，药按时吃，斗篷别离身。六妹夫，到了京城先回府，贺表的事按昨晚商量的办。五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