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没说话,能让沈煜怒到不顾国公府颜面,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反正他也不喜欢萧悦儿跋扈的样子,让其受点教训,未尝不可。
萧悦儿哭天喊地地唤着他,萧策都不为所动。
玄影得了沈煜眼神准许,迅速走上前去,“国公夫人,得罪了!”
话落,将萧悦儿从她怀里强行拉了出来。
“相爷,相爷有话好说!”国公爷连忙起身相劝,“悦儿是有些胡闹,她若做错了什么,我让她道歉便是!”
“道歉未必真心,该亲自尝尝苦果才是!”沈煜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冷芒,“府上水潭中的毒蛇,是二小姐特意为青黛准备的吧?”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干的!”萧悦儿奋力挣扎。
国公爷大手一挥冷肃道:“够了悦儿,别胡闹,给相爷道歉!”
“女儿没错,为什么要道歉?分明是那个叫青黛的丫鬟,仗着帮过阿兄,就想要抢走原本该独属于我的偏爱!她只要在,阿兄就不会护着我,凭什么啊?还有沈相,堂堂一朝国相,竟为了个丫鬟,在国公府这么重要的品鉴宴上,让爹娘与我难堪,这根本没把国公府放在眼里!”
萧悦儿的智商,这下算是短暂上线了!
萧策立即起身反驳,“你为难青黛的时候,可有将沈相放在眼里?她毕竟是沈相的人,岂容你为难算计?你自己做错了事,还要拉整个国公府下场?你是该长长记性了!”
话落,又立即对沈煜道:“你不用顾忌,此事是她错在先,便是欺辱了个丫鬟,也是打了你的脸,我爹娘一向公正,向来不会偏袒!”
萧策知道,沈煜要做一件事,没人能拦得住,他从中转圜下,至少能让事情不闹得难看。
多年挚友,为了个养妹闹翻,萧策觉得不值当。
沈煜没说话,眼神示意玄影。
后者立即让侍卫抓着萧悦儿往水潭走去。
“爹,娘,阿兄!水潭里都是毒蛇,我被咬了会死的!难道我的命还比不上一个贱奴吗?”
国公夫人到底是软心肠,起身便要追去,被国公爷制止了。
她泪眼婆娑,“咱们已经失去月月了,万一悦儿也……”
国公爷安抚着她手背,语重心长:“惯坏了,总得吃些教训的。沈相心里有数,不会闹出人命的,悦儿若事事有你我撑腰,她何时才能长大?”
长廊拱桥之上,玄影一声令下,让侍卫将萧悦儿丢进水潭里。
萧悦儿不会游泳,在水里一阵又一阵地扑腾着,连着呛了好几口水,“救我,咳咳咳……救我!”
“玄影,蛇抓来了!”黑衣侍卫从天而降,手里拿着个竹篓,里边肉眼可见装着好几天手腕粗细的黑蛇。
玄影将竹篓拿过来,冲萧悦儿笑道:“主子吩咐了,不能闹出人命,水潭里毒蛇都捞出去了,应该没有漏网之鱼了,这些黑蛇,是主子给萧二小姐的警示!”
话落,一竹篓的黑蛇全都倒进水潭里去。
瞧着至少有七八条。
光是瞧着那粗壮的体型,萧悦儿就要吓晕过去了,求生本能竟让她摸透了些水性门道,用力往岸边游去。
忽然,腿上传来一阵剧痛,她吓得惨叫起来。
身子,手臂,脖子都被黑蛇缠了起来,尖锐的蛇牙嵌入肌肤,正拖拽着她下沉。
萧悦儿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窒息,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而且在水里,她便是想开口说话,那些混合泥沙的脏水,冲入肺腑,让她难受得快要死了。
玄影感觉差不多了,便让人将她捞了出来。
萧悦儿浑身上下被黑蛇勒得青一块紫一块,身子也湿漉漉的。
玄影和那几个侍卫是守规矩的,将黑蛇从她身上扒下来,不去看她身子,免得还要对这位未出阁的跋扈小姐负责。
深秋萧瑟,萧悦儿浑身上下被蛇啃咬了十几处伤,又疼又冷,蜷缩在桥洞旁,像是被吓傻了,不敢多动。
玄影很负责地将黑蛇全部放回竹篓里,临走时对萧悦儿道:“萧二小姐,盛京之内国公府权大势大,但你仗势欺人,只怕会坏了国公府的好名声,还望今后自重吧!”
直至玄影几人走远,萧悦儿恨恨咬着牙,“凭什么是我的错?凭什么?青黛那个贱人,想抢走我的阿兄,你们倒是与我作对?我不好过,你们都别想好!”
国公府的品鉴宴,最终以提早结束收场了。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便是宾客们什么都没说,国公夫妇二人,也能感受到许多看戏似的眼神。
今日之后,只怕是要有不少和国公府有关的流言蜚语了。
国公府门外,玄影处理完事情,径直走向马车跟前汇报:“主子,属下处理好了!那萧二小姐应该能老实一阵子!”
“嗯。”沈煜冷淡应了声,视线落在青黛身上时,声线柔和了,“本相带你换个地方品鉴糕点,如何?”
她本想说不用了,抬头对视上沈煜满怀期待满怀期待的眸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是没说。
退一万步来说,她还要从沈煜手中那道放奴文书,还是莫要驳他面子了。
想到此,青黛点头,“听相爷的。”
感受到她这不温不热的态度,又将自己拒之千里,沈煜心底升起一丝别样浓烈的情绪。
他对青黛的在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的在乎被无限放大了。
那种话到嘴边,将说未说,反复辗转犹豫的滋味,他第一次浅尝,只觉得无比苦涩。
马车渐行,离开国公府门外。
沈煜头一次沉不住气,主动向她解释,“你向来聪慧,本相原是觉得,能困住萧策的案子,你都能拨开迷雾。上辈子又当过几年侯府主母,后宅之事,于你而言,应算不得什么。”
青黛静静倾听着,没有说话。
沈煜继续往下说,“今日国公府宾客众多,六皇子虽未到场,投入他门下之人却是不少,若非必要,我本不打算出手。”
他所言,和青黛猜测的没什么区别。
真的很奇怪,她自己明明早就把这些想明白了,可当这些被沈煜亲口说出时,给她的感觉,却不一样。
或许,她在意的不是沈煜永不缺席的维护,而是……坦然!
一时间,她心中阴霾似被扫空了,“相爷为奴婢得罪国公府,怕是不值当吧?”
“本相的命握在你手里,怎会不值?”
暖阳高照,马车行驶在街道上,奔赴更繁华之地。
国公府内,宴席散场后显得清冷了许多,下人收拾着席面,国公夫妻二人一同去了萧悦儿房间。
两个丫鬟被刚好了解蛇毒的大夫救了,捡回半条命,都还在躺着。
萧悦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悦儿!”国公夫人满脸疼惜地坐在床前,“来让娘看看,伤得重不重?”
“不,不要!”萧悦儿将被子裹得更严实,“娘跟爹,还有哥哥都不爱我,因为我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我就只是个养女而已!就连我的名字叫萧悦儿,都是因为爹娘失踪的女儿小名叫月月,我就是个替代品,所以你们可以由着旁人这般欺辱我。”
国公爷皱眉,“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沈煜是国相,为父权势再大,能与一国之相当着宴席的面起冲突?再说,你没事招惹他身边打的丫鬟做什么?这是刚好那丫鬟没中蛇毒,还把萧若给救了,要是萧若跟那丫鬟都中毒死了,谁都救不了你,明白吗?”
“老爷!”国公夫人心疼维护,“悦儿都这样了,你还训她?”
“我还不是为了她好?要一直这样下去,岂不是……”
话还没说完,萧悦儿便将身上裹着的被子扯下来,她回来衣服也没换,浑身都湿着的。
国公爷忙背过身去。
听到她哽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都不喜欢我,我离开就是了!大不了你们再领养个比我听话的当女儿。”
她哭着要下床,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不经意”露出手臂和小腿上的咬伤。
那伤口密密麻麻的,国公夫人双眼立马湿润了,赶紧将她抱住:“苦了我的悦儿。”
国公爷也心疼,不好再训她,反而开始哄了,“你想要什么,爹都给你。”
“真的吗?”萧悦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我想要青黛的命!”
“这……”
“爹,你一定是爱悦儿的对不对?只要青黛死,女儿以后肯定乖乖听你们的话,再也不闯祸了。况且……女儿这次情急闯祸,也是因为那青黛出言不逊,她说阿兄迟早是她的人!爹,娘,你们信不过女儿可以去永昌侯府打听打听,这青黛原先在侯府二房,服侍那宁家孤女,当时就跟沈二哥哥不清不楚的!”
“后来她去了沈相身边服侍,你们也都瞧见了,以前沈相从不近女色的,现在把她护得,就像是自己的女人一样。这样的女子,若是真与哥哥关系近了还得了吗?到时候把洛清姐姐置于何地?让她成为盛京笑柄吗?”
国公夫人自是信了她的话,“所以帮策儿破案,又帮策儿当下毒箭,都不是偶然?”
“是啊,娘!咱们府上丫鬟也不少,哪个像她一样?就像是静心被培养出来,专门接近权贵公子的间谍,对,就是这样!”事到如今,萧悦儿也管不了别的了,胡诌就胡诌吧,反正爹娘又不会真的罚她。
“老爷!不管那青黛间谍不间谍的。心思不纯,日后可不能再让策儿与她关系太近,若能除掉,对沈相也是好事!他向来明事理,也不会怪罪国公府的。”
萧悦儿眼看国公动摇,撒娇着喊:“爹~”
“行!爹想想办法!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养伤,爹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点疤都不能留。爹的悦儿以后是要嫁人上人的!”
“谢谢爹!要是能嫁给沈二哥哥就更好了。”
“他就算了,跟个下贱丫鬟都能不清不楚,爹便是施压,让他娶了你,今后你也未必能开心,就先这样,身子好生养着!有什么想要的,跟你娘说,爹来安排。”
——望君楼。
盛京城内最大的茶楼,上下三层分为三阶。
一层接纳百姓,二层接纳商人,三层接纳权贵。
价格不同,茶水点心也各不相同。
沈煜偶尔会和萧策来此商议正事,足够隐蔽,足够安静。
虽是没来过几次,他也一眼被掌柜认出,亲自请上了三楼厢房。
沈煜落座前吩咐:“招牌甜点,每样来一份。”
没多久,十几种甜点陆续送到厢房来了。
望君楼的糕点供不应求,招待权贵们的做法更为复杂,一般都需提早准备好,不会让等太久。
青黛上一世只是听沈临舟提到过望君楼,说他与六皇子及其门下幕僚一同来过,这里点心精美,入口浓郁,摆盘精致,比深宫里的还要精妙,有机会带她来尝尝。
后来她也一直在等着,沈临舟却忘了,那时她已习惯性为他考虑,认为他是忙于朝政,不记得这些小事,也正常。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重生一世,沈煜竟是那个带她来望君楼的人。
入目之下,每块糕点都有精致的外形,或是小动物,或是些花草植物。
沈煜将块浅绿色的小兔点心推到她身前,“坐下尝尝看,这里的东家曾说,姑娘吃些甜食,心情会好。”
这话说出来,谁能拒绝?
青黛也是有兴趣的,坐下拿起盘子配着的小勺,浅尝了口,眼睛亮了起来,“不同于平日里吃的糕点,它滑滑的,凉凉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是什么?”
沈煜修长手指轻点白瓷盘上镌刻的小字,“抹茶慕斯。”
她忽然打开话闸,“慕斯?是从西凉国传来的糕点吗?”
沈煜托腮,静静看着她,“本相也不知,下次来有机会见到东家,你可以亲自问问她。”
青黛三两口吃掉了抹茶慕斯,又将名为“蜜桃四季”的小蛋糕端了过来,“入口细腻,好吃!”
沈煜表面淡定颔首:“好吃就多吃些。”
望君楼东家诚不欺他,吃些点心,果然心情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