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长亭的道旁,百姓跪送公主和亲。
陆清辞也跪在百姓人群之中。
她就是李玉儿口中的“陆先生”。
算起来,她和李玉儿的师生缘分只有四五个月而已。
可她打心眼里觉得李玉儿了不起。
据她了解,年家早前是愿意让六少爷娶李玉儿的。
无论是出于救急,还是当真想娶,李玉儿都可就此摆脱原有的困境。
那姑娘在年家本可以过得很好,却选了一条漫长又陌生的荆棘路。
陆清辞自问做不到。
她望着礼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
站起身,腿已麻木,她准备慢慢走回城时,宸王府那个叫北风的婢女上前迎她,“陆先生,王妃让您坐后面这辆马车回去。”
陆清辞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回去。”
“陆先生不必客气。王妃说了,先生早些回府歇息,也好早些给诸位学子授课。”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清辞不好再推拒。
马车直接驶进宸王府的外院停下。
她下车时,北风随意提起,“陆先生不必出府,顺着月洞门穿过去,便是富国公府的后院了。”
随后北风领着陆清辞往月洞门方向去。
陆清辞没来过宸王府,经过园子的时候,看到木头做的花鸟,觉得很是有趣。
北风介绍说,这是宸王殿下去年冬季的时候,送给王妃的礼物。
陆清辞想象得到,在一片万物萧瑟中,这些木花木鸟何等美好。
如今春日,鲜花盛开,那木花木鸟就被衬得更加生动有趣。
只有在话本子里才能看到的情愫啊!
让人好生艳羡。
她是没有那样的福气了。
陆清辞想得出神,还在那几与人齐高的啄木鸟前,驻足多看了会。
直到一声哽咽的“微儿”响起,陆清辞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
能叫得出“微儿”这个名字的人……
前方立着一众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妇人,身后随着三男四女,一行人眼底皆凝着泪光,满目酸涩。
陆清辞全然顾不上礼仪,喉头滚烫发紧,一声哽咽的“母亲”破喉而出。
她大步抢上前,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妇人面前。
孩子般放声大哭。
她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哭过,甚至不会哭了。
“母亲!母亲……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妇人伸出颤抖的双臂,牢牢将她揽入怀中,“微儿,我的微儿啊……”
她又想抱着女儿,又想看着女儿,一时手忙脚乱。
曾经养在闺房中的女儿,从小到大,连院门都没出过几次。
后来乱了,一家人失散。她这娇滴滴的女儿不知吃了多少苦……
想问你还好吗?
有没有遭过什么罪?
有没有被人欺负?
可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只觉得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好,别的不奢求了。
……
年初九在前院临安殿,备下清茶甜点,静候来客。
不多时,陆清辞一家步入殿中。
方才哭过,一行人眼底皆是通红。进得厅堂,二话不说,齐齐屈膝跪倒在地。
妇人带头伏身,身后子女紧随其后,满室皆是一片俯首的身影。
年初九见状连忙起身,上前双手托住妇人的臂膀,将她扶起,温声道,“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抬眼对众人道,“团圆是好事,诸位都起身落座吧。”
一众人这才纷纷依序分两侧坐定。
这妇人便是陆清辞的母亲尹氏。
其余有两个男子是陆清辞的兄长,一个是她弟弟。另外四个女子,则是她的两个嫂嫂,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陆清辞的祖父原是大燕王朝的太傅,百年书香门第,族人却已四散飘零。
陆清辞是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前的一次看手相闲聊,王妃承诺帮她找家人,结果当真找到了。
她起身又跪,给年初九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哽咽着哭泣,“王妃待清辞,恩同再造。”
否则她永远是一汪浮萍,无根漂泊。
甚至她以为她的家人都死在乱世里了。
这一刻,年初九就是她的神。
此礼,年初九受了,“起吧,我许诺帮你寻回家人,自然会做到。你在府中尽心授学,我都看在眼里。时常夜半,还有学童前来求教,你亦秉烛应答,不曾有半分倦怠。”
陆清辞起身,又行了个半礼,“这是清辞应该做的。”
年初九目光扫过陆家众人,温温笑道,“如今骨肉团圆,往后便可安心度日。至于其余失散亲眷,我派人继续寻访。待日后尽数寻回,你们陆家这书香世家,来日自当大有可为。”
尹氏是个极聪慧的女子,闻言便上前拜服,“王妃的大恩大德,我陆家没齿难忘。”
再抬起头时,声音压得很低,“若他日有用得着的地方,王妃吩咐下来就是。我陆家不认朝廷,只认宸王和王妃。”
这话传出去,就是个死罪。但屋里除了宸王妃再无旁人。
年初九等的就是这话,再次让人扶她起身落座,微微一笑,“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想来明年便要重启科举。不知陆家子弟,可愿再度出仕,为国效力?”
尹氏一怔,重启科举?
抬眼撞上年初九平静带笑的眼眸,她颤声问,“可以吗?明年?”
年初九微微颔首,“最迟不过后年。我盼你陆家人趁此光阴,带头潜心温习经籍,广授生徒。待到科举重启之日,便可男女师生同赴秋闱。想来,那必是一桩文坛盛举。”
陆家在场之人齐齐一凛。
什么叫男女师生同赴秋闱?
陆清辞闻言脱口而出,“王妃,您是说,女子亦可参加科举?”
年初九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如今朝中已有女官建制,那男女同考科举,又有何不可?明年若是不行,便等后年。后年尚且受阻,便再往后等。”
只要熬到光启帝驾崩,无论是东里长安登上帝位,抑或是由她掌持权柄,第一道要推行的,便是男女同科取士。
唯有文教大兴,方能破除桎梏。让万千女子不再困于深宅后庭,天下才真正算得上万象更新。
事实便是,女子的才学,丝毫不输男子。
便说方才长亭百官为公主饯行赋诗,你当真以为官员个个胸有才情?
那些诗句,原是罗岁岁、陆清辞以及李哲等人预先拟好,交由他们记诵,当众诵出罢了。
既是这般,那为何女子便不能坦荡登科、立身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