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如果像方才那样把一切讲出来,那么胡为霜会怎么做?
她会把他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会对他珍而重之,会把他视作一个时刻需要被保护的人,然后想尽所有办法、用尽所有方式让他多活下来……问心有愧、常觉亏欠、但这些通通不是沈药之想要的。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走到他身边来,而不是因为他快死了所以不得不对他好。
沈药之也从方絮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他笑了一声,很轻,就像是在说——你看,你都知道。
“但你不会说。”
“不会。”
沈药之回得很痛快,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仿佛早就想好了答案。
“我会把这些事情带进棺材里,永远不会提起……除非有朝一日她先问我,问她要不要我,那时再说也不迟。”
没等方絮再说什么,前方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对了,所以那个燕赤羽到底是谁?听起来很厉害,而且你们好像都认识,就我不知道。”
路昭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还弯腰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抱臂在好像说小秘密的二人中间环顾。
他收起好奇,眼皮一垂一掀间,语气便只剩下对自己孤陋寡闻的轻微懊恼。
路昭问出的这话也是七分真三分假——他确实没见过燕家人,但已知的路氏旁支和岭南燕氏却有姻亲。一个带兵打仗的,一个研究兵器的,也算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好吧!其实真相是怕老皇帝过河拆桥更多一点。
上位者如何刻薄,朝中没有真傻子,不过是皇室掩耳盗铃,而臣子隔岸观火罢了。
左右,火暂时烧不到他们头上。
当然,路昭怎么想的,方絮未必知道,而沈药之则是真的不关心,察觉到胡为霜投来视线,只听他道:
“路小侯爷,你这话问得——好像我们很熟似的,我也是头一回听着这名字。”
称谓的变动也是细节之一,代表对峙的身份发生改变。
“你刚才接得挺快?”
路昭不说信或不信。
“得益于灰叔给的提示。
他解说用火器的高手时候眉毛没动,就说明此人在武林盟的情报里是经确认过的,我不过是自己反推了一下可能的方向,只有这一个人对得上号而已。”
沈药之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帷帽的纱幕轻轻晃了晃。
“合理推测,路昭,你侯府的先生没教过?”
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散,路昭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教过,但我的先生可没告诉我要怎么从一个面瘫老头子的眉毛里读情报。”
方絮却从前面头也不回地插了句:“他眉毛动了,你离得远没看见。”
路昭:“……你俩是联起手来挤兑我呢?”
青年张口结舌,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和谐了?
方絮一如既往绷得住,只去开路,而沈药之被这表情戳到笑点,胡为霜便听见青年比平时闷了一些的笑声。
这种“他还笑得出来”的事实,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松动了一点点。女人于是忽然伸手,把对方帷帽的纱幕撩开了一角,动作快而自然,像她做过很多次一样。
暮色从那一角涌进去,照亮了沈药之半张脸,只见银白的发丝映着橘红色的天光,让人恍觉天光非旧,是发丝替它白了一程而已。
前尘尽落,气度如春。
而青年明显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撩他的纱幕。
胡为霜看了大概两息,又把这层遮掩放下来,隔着隐隐约约注视他,似乎她眼里仍是那副无暇的模样,方才的轻怜也已经远去。
“头发白得还挺均匀的。”
沈药之人立在那儿,整个温润如初,不见半分凋敝。
“三娘,你这是夸我吗?”
“……陈述事实。”
他的笑分明很轻,胡为霜的耳畔却不自觉地麻了一下。
这股感觉很是陌生,或许是余毒没清干净?她想,不由偷偷给自己把了下脉。
嗯,果然快得不正常。
沈药之落在后面半拍,罕见地没发现她的小动作,白发再难遮住通红的耳根,好在还有帷帽,他低头碰了一下自己发髻里那截枯梅,青布裹得妥帖。
青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没有人听见,大约是一句只有他自己和那截梅枝知道的话。
然后他又拄着拐杖跟上去,走到胡为霜旁边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朵晒干了的小野花,橘黄色的,被压得扁扁的,但形状还完整。
和桐柏镇那个中毒的孩子递给她的那朵一样。
“我摘的,”
沈药之说,“你弯腰摸孩子头的时候没有接……你走了之后,我问了那个孩子在哪儿还能找到,自己摘下来的。”
胡为霜看着那朵被压扁的干花,小小的、最寻常的野花,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花瓣边缘有一点微微的卷曲。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
沈药之说得有些含混,隔着那层青灰色,听不出真假。
“就觉得——你那天弯腰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你脸上……这朵花挺好看的。”
胡为霜没有追问两者有什么干系,只是默默地收下了。
……
山路走了整日,队伍终于在一块背风的坡地上歇了下来,松针铺着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而无声。待火光亮起,林间的黑暗便退远了一些,四人各自休憩。
夜色更深之后,方絮才从松树干上站起来,男人添柴的动作很轻,连正在打盹的路昭都没惊醒,可等他回头——胡为霜却没有睡。
女人半阖着眼,那张美人面上是明暗交错的光影,大约是听见了他弄出的动静,她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方絮便没回原来的位置,而是隔着她两尺远落座,火堆在唯醒着的两人中间噼啪作响。
“在想什么?”他问。
胡为霜把眼皮又阖了回去:“在想明日大伯的信里会写些什么。”
“怕它有的东西你不想看?”
“怕它有的太少,”她说,“二十多年,一封信太短了。”
方絮点了点头,他没有安慰“不会的”或者“也许很多”,因为他也觉得一封信写不了多少,二十年的沉默,想说的太重,而能写下来的太轻。
两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直到火堆里一根柴烧到了头,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火星溅出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落成一条金色的虚线,把他们彼此切割。
方絮又道:“我还记得你酒铺后院那棵梨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