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温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始生气。
她总觉得自己这两天必须和路明非保持些距离,一种毫无来由的恐惧感从心底冒出来,像小孩子小时候会害怕的黑暗。
没有形状,没有理由,只是知道黑暗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会把她最珍视的人从她身边拽走,会把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幸福撕成碎片。
她说不清这种恐惧从何而来,只知道每次靠近路明非,那种恐惧就会变得更强烈。
这真的不是她的本意。
她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看着路明非从战壕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保持着一段极窄的距离,没有再开口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步枪的枪托边缘。
对不起,明明…
她没有说出口。
山下的酒店。
这是他们今晚要住的地方。
苏晓樯觉得还没玩尽兴,红蓝对抗在山上跑了一整天,她连一只野鸡都没打尽兴。
于是她花了一分钟打了个电话给老爸的秘书,秘书又花了几十秒打了个电话给学校校长,校长又花了好几秒打电话给负责军训的教官。
教官在接到电话后,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额角渗出几滴冷汗。
真是个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居然能把电话打到他的前线指挥部来。
…
那就任由他们玩呗,他还能怎样呢?
这群少爷小姐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他们能惹得起的。
本来按照军训计划,今晚所有人应该在营地搭帐篷露营,明天早上还要搞一场总结大会。
现在计划全改了。
酒店大堂里挤满了还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前台小姐手忙脚乱地给所有人分配房间,教官们靠在酒店门口的柱子上抽烟。
红蓝对抗的胜负已经没人记得了,反正红队赢了,蓝队的主力全躲在战壕里喝茅台烤鸡。
赵孟华在大堂里堵住了陈雯雯,用一种混合了茅台余劲和失恋壮烈感的表情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酒店后面的温泉泡脚。
陈雯雯抱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说她在写今天的素材,暂时没空。
赵孟华问她在写什么素材,陈雯雯翻开笔记本给他看了一行字。
“男生失恋VS男人失恋:八角恋”
赵孟华沉默了片刻,说那里面是不是也有他?
陈雯雯说有,他是主角之一。
赵孟华忽然觉得自己的失恋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路明非站在大堂角落里,看着温蒂从电梯口走进来。
她换下了迷彩服,穿着一件极简的白T恤,头发刚洗过,散在肩头。
路明非的目光被她敏锐地察觉到,她摆头哼了一声,显然是和路明非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
随后径直离开。
她站在陈雯雯旁边,人群挤过,路明非的视线被遮掩了好几秒,再抬头,却发现她们已经消失了。
而温蒂这边,陈雯雯少见的没有拿那本本子,而是点了几个小蛋糕给温蒂。
她单手撑着脸,从小蛋糕上挖了一勺送进嘴中,看着正徒手拿起蛋糕的温蒂。
“你们怎么了?闹矛盾了吗?”
“没有,就是不想理他。”
温蒂把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又没做错什么。”
陈雯雯又挖了一勺蛋糕。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这样下去了!”
温蒂懊恼地把头敲在桌子上,额头在木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看着陈雯雯,用一种自暴自弃的语气问:
“陈雯雯,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啊?”
陈雯雯放下勺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
“你不想当他女朋友了。”
“嗯。”
温蒂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你想当他的老婆。”
“嗯……嗯?!”
温蒂猛地抬起头,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烧到锁骨。
陈雯雯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端着茶杯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她花了这么多时间研究人类的恋爱行为,写了无数本同人本,画了无数页分镜,对感情这种东西的理解远比同龄人深刻。
温蒂现在这种状态她在无数对CP身上见过——莫名其妙地闹别扭,毫无理由地生闷气,看到对方的时候心跳加速却又下意识想躲开。
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开始害怕失去,爱到宁愿自己先推开对方,也不愿意在某一天被对方推开。
“你们经历了很多事情。你看到他变好了,看到他从一个需要你保护的人变成了能保护所有人的人。你很高兴,但你也开始害怕。怕他以后不需要你了,怕他以后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所以你想在他离开你之前先离开他。”
陈雯雯把茶杯放在碟子上,看着温蒂那双已经完全呆滞的青色眼睛。
“但其实你不想离开他。你只是想让他追上来。让他证明他还在乎你。”
温蒂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酒店大堂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庭院的石板路上。
她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咽下去,然后用一种极小的声音开口:
“那他追上来了吗?”
“这得看你自己定义。”
陈雯雯重新拿起勺子。
“我觉得他挺在乎你的。”
温蒂把脸埋进双手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哀鸣。
她今天在大巴车上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说他就不该当自己的男朋友。
她把头从手里抬起来,眼眶微红,嘴角却翘起那个屑里屑气的弧度。
“那我明天去找他。告诉他我不想分手了。”
陈雯雯摇摇头,继续吃她的小蛋糕。
她决定把这段也写进下一本同人本的番外里,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作为一对真正的纯爱,他们相爱的过程怎么能没有苦难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陈雯雯自己都感觉自己是个变态。
嘿嘿嘿,变态就变态吧,不止她爱看,屏幕前的各位读者也爱看的。
她继续开口,俨然一副在日本时乌鸦那种狗头军师的样子。
“NO, nO, nO,温蒂,有些事情是不可以让女孩子主动的,那会显得你很廉价的,知道吗?”
温蒂似懂非懂地点头。
“可是之前表白不也是我主动舍弃女孩子的尊严的吗?”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哪哪都不一样!”
陈雯雯又开口。
“一对真正的纯爱都是需要遭受苦难磨炼的,否则谁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心相爱。”
还要磨炼吗?
他们在日本就差在大街上见人就砍了。
想到这儿,温蒂不由得有些心虚,只能继续听陈雯雯说下去,让她当自己的军师。
“这样,我帮你把他约到酒店后面的喷泉那里,你先欲擒故纵一番,在他想要解释的时候直接反驳他说……”
陈雯雯开始拿袖子当汉服的衣袖遮住脸,摆了个林黛玉同款姿势。
“你不用对我一阵好一阵歹的,就算要绝交,我也没所谓,哼!”
温蒂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盯着陈雯雯那个林黛玉同款姿势,双手揪着自己T恤的下摆,揪得那块布料已经皱成了抹布。
她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所有尴尬事情。
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让她觉得脸颊发烫。
现在让她对路明非说一句绝交我也没所谓,她光是在脑子里排练就觉得嗓子发紧。
“那个,雯雯,这句台词能不能换一个?太狠了。”
她用一种极其小心的语气开口。
“不能。越狠他越在乎你。”
陈雯雯用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语气回答。
温蒂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她今天在大巴车上说了那么过分的话,现在还要在喷泉前面说绝交。
路明非会不会真的信了然后转身就走?
会不会真的觉得她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她把头从手里抬起来,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
“如果他真的走了怎么办?”
“他不会走的。”
陈雯雯把手从袖子底下抽出来,拍了拍温蒂的肩膀,力道很轻,和她每次在笔记本上写下全剧终三个字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温蒂点了点头,把那条被自己揪得皱巴巴的T恤下摆慢慢抚平,然后站起来朝酒店后面的喷泉走去。
陈雯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的夜色中,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铅笔在页首写下一行字。
今晚这场戏大概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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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雯雯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从甜品店的椅子上站起来。
温蒂已经朝酒店后面的喷泉走去了,背影消失在庭院的夜色中。
她需要去通知路明非
——半夜,酒店后面喷泉,不见不散。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她沿着客房区的过道快步往前走,拐过转角时差点撞上两个正靠在墙上低声说话的人。
赵孟华和苏晓樯。
赵孟华手里还拎着那瓶没喝完的茅台,脸颊泛着极淡的红。
苏晓樯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到陈雯雯时挑了挑眉。
三个人对视一眼,脑电波瞬间连结。
低山臭水遇知音的底层代码瞬间将他们的想法连接在一起
路明非和温蒂,吵架,喷泉,半夜。
陈雯雯用眼神传达
“温蒂已经在喷泉那边等他了”
赵孟华用眼神传达
“路明非现在还在房间里发呆。”
苏晓樯用眼神传达
“那还等什么?赶紧把他拽过去!”
整个信息交换过程不到几秒,甚至没有一句对话。
三人一齐转身朝路明非的房间走去。
走廊里回荡着他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陈雯雯走在最前面,赵孟华拎着茅台紧随其后,苏晓樯殿后,把袖口往上卷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纤细却一看就不好惹的手腕。
他们走到路明非的房间门口,赵孟华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
“谁啊。”
“是我,钱万豪他爷爷!”
“你骗我钱,万豪根本没有爷爷!”
苏晓樯直接拧开门把手,三人鱼贯而入。
路明非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温蒂的聊天记录。
他今天把那些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从明天见看到是我错了,每看一遍都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三个不请自来的同学,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们要干什么,赵孟华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走。喷泉。温蒂在等你。”
路明非愣住了。
苏晓樯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别磨叽了,陈雯雯帮她策划了一场欲擒故纵的戏,说让你去喷泉那边听她说绝交。你要是真不去,她这场戏就白演了。”
陈雯雯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坦然的语气开口:
“我是这场戏的编剧。主角是你和她。配角是喷泉。”
赵孟华把路明非的鞋从床底下踢出来,苏晓樯把房门推开,陈雯雯已经转身朝电梯走去。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还没系好鞋带的运动鞋,弯下腰把鞋带系紧,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他今天晚上在战壕里喝了那么多茅台,在山上走了那么久的路,在房间里翻聊天记录翻到手指发麻。
现在温蒂在喷泉那边等他,他只需要走过去。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站在那里。
他走到电梯口,赵孟华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苏晓樯把剩下那点茅台塞进他手里。
他一饮而尽。
透明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在胸腔里点燃一团极烈的火。
三人围绕着他一起打气。
“好样的!”
“精神点!”
“可别丢了份儿了!”
路明非把最后一口茅台咽进嘴中,酒液辣得他眼眶泛红,但后背已经挺得笔直。
他大吼一声:
“tei!!!”
赵孟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苏晓樯用一种极其欣慰的眼神看着他。
陈雯雯推了推眼镜,已经率先朝喷泉的方向走去——她要在暗中观察这场戏的走向。
路明非迈开步子朝电梯口走去,走廊里回荡着他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
赵孟华和苏晓樯站在房间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今晚这场戏的主角已经就位了。
喷泉那边。
温蒂正如曾经,站在月光下,等她的骑士。
路明非走出酒店后门时,夜风正好从庭院里穿过来,把他身上残留的茅台酒气吹散了几分。
喷泉在庭院正中央,水柱从石雕的鲤鱼嘴里吐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
温蒂站在喷泉旁边,背对着他,白T恤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路明非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喷泉两侧,中间隔着一道水帘,谁也没有先开口。
温蒂的手指在背后绞着T恤下摆,绞得那块布料已经皱成了抹布。
陈雯雯教她的那句台词…
“你不用对我一阵好一阵歹的,就算要绝交,我也没所谓,哼”
她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温蒂。”
路明非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温蒂的肩膀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你今天在大巴车上说的话,我一直在想。想了一整天,想了一整晚。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我一定做错了什么。因为你说过,没有分手只有丧偶。”
他往前迈了一步,喷泉的水珠溅在他鞋面上。
“我不想丧偶。”
温蒂猛地转过身来,眼眶红得像刚从战壕里烤完鸡被烟熏过。
她张了张嘴,陈雯雯教她的那些台词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然后被她全部咽了回去。
“明明,我今天说谎了。我说不想当你女朋友,那是假的。我只是害怕。害怕你变得太厉害了,害怕你以后不需要我了。”
她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角,把那双青色眼睛擦得格外亮。
“陈雯雯让我跟你说绝交,还说越狠你越在乎我。我不想说那种话,一点都不想说。”
路明非又往前迈了一步,翻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我知道。陈雯雯在我们房间门口全招了,赵孟华把你今天的台词都剧透给我了。”
温蒂接过纸巾擦了一下鼻子,然后抬头看着他,嘴角翘起那个熟悉的屑里屑气的弧度。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你还喝那么多茅台?苏晓樯说你跟赵孟华在战壕里互殴了十几拳。”
“互殴是因为我们俩都失恋了。”
路明非伸手把她额前被夜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现在他还没追到陈雯雯,我追到了。我赢了。”
温蒂一拳砸在他胸口上,力道轻得像在拍一只刚洗完澡的大型犬。
喷泉的水柱还在不停地流淌,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藏在酒店后门绿化带里的三个脑袋同时缩了回去。
陈雯雯翻开了她的笔记本,赵孟华把那瓶见底的茅台拧紧瓶盖塞回背包里,苏晓樯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站起来。
今晚这场戏没有按剧本走,但结局比剧本更好。
路明非和温蒂察觉到了身后绿化带里那三道鬼鬼祟祟的目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点了点头。
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路明非往左边,温蒂往右边。
藏在绿化带里的三个脑袋同时愣了一下。
等他们绕到酒店侧面的墙根下,彻底避开那三道视线之后,路明非伸出手,温蒂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时间零的领域在瞬间展开,喷泉的水柱凝固在半空中,夜风停止了流动,陈雯雯笔记本上刚写下的那行字也停在了最后一个笔画。
路明非给予了她能在领域内自由活动的权限。
下一秒,两人同时出现在酒店最顶层的塔楼上。
这座塔楼是酒店建来观景用的,平时不对外开放,此刻只有他们两个。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军训营地和山脚下的城镇尽收眼底,月光把远处的稻田染成一片银白色的海。
温蒂靠在塔楼的石栏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甩掉他们了。陈雯雯刚才躲在灌木丛里的时候眼镜片一直在反光,我差点笑场。”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茅台的后劲还在他血管里缓缓燃烧,但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比刚才清醒了很多。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覆在温蒂握着栏杆的手背上。
“现在可以说了——你今天到底在怕什么?”
温蒂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染白的稻田,沉默了很久。
“你变强了。在东京湾海底用黑日碾碎鬼齿龙蝰群的时候,在醒神寺里一拳砸穿加图索家代表脑袋的时候。我很高兴,也很骄傲。你以前连牛排的部位都分不清,现在能一个人杀掉龙王。可我有时候会想——你还需要我吗?”
路明非把她握着栏杆的那只手翻转过来,十指相扣。
“需要。”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和她第一次在仕兰中学校门口撞进他怀里时他说同学请救救我的语意一模一样。
温蒂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看着自己指尖上还残留的理想流体极淡的青色光泽,看着他的指节上在战壕里和赵孟华互殴时留下的那些极细微的红痕。
她把手收紧了。
塔楼顶上很安静,只有夜风穿过石栏杆缝隙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呜咽声。
今晚这场闹剧从大巴车开始,在战壕里发酵,在喷泉边爆发,在塔楼顶结束。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不会再说那些违心的话了。
温蒂重新恢复笑容。
“嗯。”
她紧紧地抱住路明非。
“不要忘记我…”
路明非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
路明非先离开了,他要应付三个朋友。
温蒂继续坐在这个位置,看着稻田,看着月光,看着一束流光,跨越万载时间,精准地刺入她的脑海。
路明非几乎是兴奋的冲下去报喜。
“赵哥!小天女!陈姐!”
他脸上带着笑…
“矛盾解除,温蒂终于又开始接受我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赵孟华开口。
“温蒂…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