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路明非看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周围只有安静。
电脑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播放完毕,画面定格在十三岁的温蒂对着镜头说“我们都很爱很爱他”的那一帧。
紧接着,啜泣声传来。
泪水淌过脸颊,路明非只能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将头埋在手臂中,一抽一抽的。
“温蒂……温蒂……”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哭声,毕竟温蒂时不时就在他耳边唐哭。
但现在才发现,哭泣就是哭泣,是委屈之后泪腺的反抗,是悲伤之后情绪的崩溃,是愤怒之后没来由想毁灭世界的冲动。
他又看到了女孩的容貌。
这不是他的幻想。
他真的拥有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会和他一起在少年宫练剑,会在下雨的时候拿着伞跳进他的怀里,会在每一个清贫的早晨等待着他。
但他把她弄丢了。
他要找到她。他要找到她!
路明非的黄金瞳不受控制地亮起。
在他周围,天地间的时空开始紊乱。
而最能直观感受到至尊愤怒的,唯有一个——无序。
整座城市的规则似乎都被改写,时间开始疯狂跳动,或是往前或是往后,人们身边出现另一个自己或已死的家人。
路过那栋楼的楚子航看见了他爸楚天骄。
那个男人站在街灯下,穿着那件深色夹克,侧脸轮廓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但时间在他开口之前又跳了回去,那个身影消失在路灯下。
路明非站在风暴中心,他毫不在意周围发生的一切。
他只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笑容,在心里反复默念同一句话。
温蒂,等我,我一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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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
路明非回头,眼前之人正是楚子航。
而楚子航看见路明非的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真的是一类人。
那双金色的瞳孔,那痛苦又悲伤的姿态,和他自己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神如出一辙。
他的师弟也和他一样,觉醒血统了。
楚子航上前,他没有关心路明非的血统等级。
他知道,像他们这种没有家族势力的混血种,觉醒血统时往往伴随着某些令人痛苦的事情。
“发生了什么?”
他只问了这四个字,没有问其他。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把心肺掏给你,却不会问你要心肺去干什么。
“我有个很重要的人不见了。这世界上只有我记得她。”
路明非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楚子航听见这个消息时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将手按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路明非肩胛骨微微发疼。
“你说你有个很重要的人,被全世界忘了?我也有。被忘的人是我的亲生父亲,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他!”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楚子航那双同样亮着黄金瞳的眼睛。
楚子航的父亲——楚天骄。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是从楚子航嘴里说出来的。
当时楚子航说:“你还记得我爸是什么样的人吗?”
语气里带着一丝极细微,被压抑了很久的期待。
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师兄,用了好多年一个人孤独地记着那个男人,找了那个男人很多年。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解释“全世界只有你记得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人。
因为他自己也活在这种感觉里。
路明非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动了几分。
楚子航把手从他肩上移开,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开口:
“明非,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有不能被世界遗忘的人。我帮你找她。不管她在哪里。”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楚子航肩上拍了一下。
楚子航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转身朝楼下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从容,但在转过楼梯拐角时极其细微地加快了几分。
路明非跟在他后面,知道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个人。
————————————
楚子航今年高三,他满十八了,自然可以考驾照。
刚才发生的一切也只会被所有人误认为是一场致幻气体的泄漏,当然,这其中除了楚子航。
“明非,现在有一个线索。只要到那个地方,说不定不光可以找到对你来说重要的那个人,就连我父亲也能顺带找回来。”
“什么地方?”
“先上车。”
两人脚程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楚子航家的别墅。
楚子航先进屋安抚了一下他妈,说今晚去同学家住,苏小妍正窝在沙发上看韩剧,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早点回来。
…
他沉默了一会儿,上前抱住母亲。
“妈,我很爱你,其实你可以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什么的,我不会介意。”
苏小研疑惑的看着这个突然肉麻的儿子
“哟,今天这是怎么了?”
虽然很意外,但她还是一把抱住楚子航,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脸蛋。
“是不是觉得有危机感了?放心,你永远是妈妈的大宝!在外受啥委屈就跟妈说,你爸妈可都不是善茬。”
“嗯,我走了。”
…
他从车库里开出一辆迈巴赫停在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我们要去哪儿?”
“在我的视角中,那个东西最后出现的地方——高架桥!”
楚子航一脚油门,推背感瞬间来袭,路明非被狠狠地撞在椅背上。
迈巴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凌厉的弧线,朝那条他找了很多年的高架桥疾驰而去。
最终,他们来到了高架桥的入口。
楚子航把车停在匝道旁边,引擎还在低沉的轰鸣。
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着路明非。
“明非,接下来的路需要有能够舍弃生命的勇气。你怕吗?”
“她都被我弄丢了,你问我怕不怕?直接走!”
“……好。”
楚子航听到回答的时候有些愣神。
他当年也能迅速做出这种决定该多好。
他把手往后车座一掏,掏出两柄淬火开封的日本刀。
这两把刀并非什么名刀,只是最普通的铁器,远不如路明非在日本时从源稚生手里抢的童子切好用。
但即使如此,路明非接过其中一把,握紧刀柄,刀身在仪表盘的冷光下泛着极淡的寒芒。
楚子航重新握住方向盘,一脚油门,迈巴赫冲进了高架桥深处那片越来越浓的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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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巴赫冲进迷雾的瞬间,路明非就看见了那些东西。
数不清的死侍从高架桥两侧的护栏外翻进来,灰白色的躯体在车灯的光柱中像被烧红的纸灰。
他摇下车窗,挥刀砍翻扑上来的几只,刀锋切入死侍脖颈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刀确实是好刀,楚子航花了大力气找人定制的,说不定还是炼金武器,但肯定比不上那些传世名刀。
不过也够用了——刀身硬度,强度,锋利度都远超普通铁器,切起死侍来像在切风干的腊肉。
路明非转头,发现刚才颠簸的瞬间楚子航握着方向盘撞飞了好几只不长眼的死侍。
迈巴赫的车头已经凹陷了好几处,挡风玻璃上溅满了灰白色的体液,雨刷疯狂地摆动却刮不干净。
楚子航的黄金瞳在黑暗中灼灼如日,他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错,我还能进这里,奥丁肯定还在!这世上只有他有这种力量!”
楚子航的声音沙哑而锋利。
路明非握紧刀柄,把一只从车顶扑下来的死侍砍成两截。
他此刻就像是一个有钱却不知道往哪儿用的富二代。
小魔鬼消失了,他联系不上路鸣泽,但无所谓。
他路明非又不是仗着自己的生命才成功当上的屠龙者,他也有自己的本事。
黑日和时间零就算无法使用,他也依旧会出现在这里。
哪怕没有楚子航,他也依旧会出现在这里。
为了温蒂,他什么地方都敢闯。
高架桥两侧的迷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几米。
死侍还在不断从雾中涌出来,它们的数量远超东京塔地下排水管道里的残党。
路明非把刀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
他的黄金瞳亮着,那璀璨的金色在迷雾中像两簇不灭的磷火。
车灯切开浓雾,迈巴赫的引擎还在怒吼,车尾处好几只死侍被碾碎的残骸拖出长长的灰白色痕迹。
楚子航挂上最高档,把油门踩到了底。
这条高架桥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每一次都在雾中迷失方向。
这一次他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亮着黄金瞳的师弟。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路可走。
“明非!前面!”
楚子航猛地打了方向盘,车头堪堪避开一只从雾气中扑来的巨型死侍。
那只死侍的体型比之前见过的所有都大出好几倍,灰白色的鳞片在车灯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
它没有像其他死侍那样被撞飞,反而用爪子在地面上犁出几道深沟,稳稳地站在了迈巴赫前方。
路明非推开天窗,半个身子探出去,双手握刀,迎着那只巨型死侍就是一刀。
刀锋在雾气中划出一道极凌厉的弧线,灰白色的体液炸开来,但那只死侍只是退后了两步,又嘶吼着扑了上来。
楚子航猛打方向盘,车身横过来,路明非借惯性从天窗跃上车顶,站在疾驰的迈巴赫上。
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脚下是高速滚动的轮胎。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越来越近的浓雾深处——那双黄金瞳已经亮到了极致。
他今天一定要杀穿这条高架桥。
温蒂还没有找到,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迈巴赫继续向前冲,车灯在浓雾中切开一条极窄的通道。
路明非站在车顶上,双手握刀,刀身上已经裹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死侍体液。
他的黄金瞳在雾中灼灼如日,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越来越接近暴怒的锋刃。
他不确定刀还能撑多久,也不确定楚子航还能在迷雾中分辨多久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无声地立在前方,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样。
一个人,戴着兜帽,身形修长而诡异。
他的速度极快,路明非只看清了一瞬间,接着就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迈巴赫右侧,刀光几乎是同时逼到。
路明非挥刀格挡,两柄刀的刃口在夜空里撞出一串极刺眼的火星。
他感觉自己的刀身震了一下,一道极细的裂纹在刃口处蔓延开来。
路明非不敢再硬接,翻身从车顶跃到车头,对方的刀贴着他的背划过去,刀风把衣服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刚想用时间零把对方钉在原地,那个戴兜帽的人已经再次消失。
他连开时间零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快得像是故意盯着他的起手动作,每次都能在他释放言灵之前抢先位移。
路明非索性放弃时间零,单手从虚空中一握,黑日的能量在掌心急速凝聚。
楚子航看见了。
真正的黑日,暗色球体边缘泛着冰蓝色的光晕,在路明非掌心缓缓旋转,周围的空气被疯狂地吸入核心。
楚子航的黄金瞳猛地收缩。
那是什么东西?
不,不对,自己见过相同的力量!
他父亲也拥有这种力量,当年在高架桥上,父亲把他藏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从父亲身上扩散开的透明领域,在那片无形的领域中时间好像被停止了,子弹悬在半空,死侍一动不动。
这种能力肯定是混血种身上自带的。
那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也能使用这种力量?
楚子航把油门踩到底,迈巴赫呼啸着冲向前方。
路明非站在车顶上,黑日已经成型,冰蓝色的边缘在雾中划出一道极刺眼的弧线。
他找准了那个兜帽身影消失的方向,把黑日砸了过去。
那轮黑日在空中急速膨胀,把周围十几米的雾气和死侍全部碾碎。
戴兜帽的身影从虚空中闪出来,躲开了黑日的直接命中,但也被引力场波及,袖口被扯碎,露出底下缠满锁链的小臂。
楚子航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一幕,他猛地打方向盘,迈巴赫横着停了下来。
他的黄金瞳在仪表盘的冷光下亮得吓人。
他拔出自己那把刀,推开车门,踏进了迷雾。
他知道奥丁快得无法用刀砍中,快得无法用枪打中。
但他还是走下去了,因为那年他父亲也走下去了。
而且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可能在这条路的尽头,可能不在了。
但这里有他走过的路。
他只需要沿着这条路再走一遍。
…
雾越来越浓,迈巴赫的引擎声在身后渐渐远了。
楚子航握刀走在前方,路明非紧随其后,黑日的蓝色光晕在他掌心若隐若现。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高架桥更深处,脚下是碎裂的柏油路面,护栏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灰色轮廓。
戴兜帽的身影很久没有出现了。
路明非把感知放到最大,耳鸣一样的静电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总觉得那个东西还在附近。
“师兄,你父亲当年真的是在这里失踪的?”
路明非问。
“我在前面那个弯道回头的。他就站在马路中间,背后全是雾。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子弹打不死死侍,他伸手了,空气都停下来。然后他让我开车走。”
楚子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本日记。
“我一直开。开到雾散了,天也亮了。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找到。”
路明非听着,想起在学校里,楚子航说他的父亲,自己说他是个开迈巴赫的帅大叔,和他长得挺像。
那时候他在楚子航眼里看到的是一种被藏在冰层底下的渴望。
现在那种渴望正在被这条诡异的高架桥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变成某种更灼热的东西。
他找不到温蒂,楚子航找不到楚天骄。
他们一个失去了恋人,一个失去了父亲,脚下是同一条路。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明非忽然停住。
他扬起刀,刀尖指着右前方十一点钟方向。
那个戴兜帽的身影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那里,兜帽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楚子航也停下了,黄金瞳死死锁住对方。
三人在浓雾中僵持。
路明非手里的黑日重新亮了起来,他把黑日托在手心,对准那个人。
“来。”
那个人影微微抬头,袖口处的锁链从方才被撕破的地方垂下来,碰撞声中带着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有人在高架桥深处敲了一下钟。
然后是那个人第一次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回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贴着两人的耳膜钻进去。
“路明非,你又来晚了。”
路明非浑身僵住。
楚子航没听懂,可他懂又。
这个字像一根针,从雾里穿出来,直接扎进他脊椎里。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几乎抵进雾里。
“温蒂在哪?你把她藏到哪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向雾中退了一步,像是某种邀请。
路明非没有犹豫,踏步追了出去。
楚子航想跟,脚下却被一层黑色的铁索勾住,低头看去,柏油路里正滋滋冒出无数锁链,像从地底生长出的静脉,缠住他的脚踝往雾里拖。
楚子航挥刀砍断两根,砍声刚落,又有新的缠上来。
他只能喊。
“明非!别分太开!”
路明非已经冲进了雾里,身影在楚子航视野中拉成一道极淡的金色。
楚子航咬咬牙,一刀插进路面,借力稳住自己,再一刀削断三条锁链。
他抬头看见路明非的金色瞳光忽然在雾中爆开,然后整个高架桥都震了一下。
黑日的蓝色和某种惨白的光撞在一起,冲击波把周围的死侍全部掀飞,楚子航的刀差点脱手。
他顾不得脚下的锁链,迎着那道光冲了过去。
雾被那一击撕开一道口子。
路明非半跪在地上,刀插在身前,全身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对手的。
他的黄金瞳亮得骇人,却在微微发颤。
那个戴兜帽的人不见了,只在原地留下半截被黑日碾断的铁索。
楚子航冲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
路明非撑着刀站起来,血顺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砸在路面。
他回头看楚子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楚子航说不出的东西。
“师兄,他怕了。”
楚子航皱起眉:
“怕?怕什么?”
“怕死。”
路明非把刀拔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跑了。”
他把刀扛在肩上,继续朝前走,雾已经散了很多,前方隐隐露出一段下行匝道。
楚子航看着他,知道他没打算回头。
两个人踩着满地的死侍残骸和断裂的铁索,朝那条通往更深处的匝道走去。
高架桥的空间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沿着桥身走了很久,车灯早已消失在身后的雾里,前路却始终看不到尽头。
路明非和楚子航轮流清杀从护栏外翻上来的死侍,尸体在路边堆成灰白色的小丘。
雾散去又聚拢,聚拢又散去,像循环呼吸的活物。
楚子航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不通自己那年到底是怎么开着车从这里出去的。
记忆里他只是一直往前开,雾很浓,他不敢停。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后视镜里空荡荡的马路,桥身缩成一条线。
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脚下是实打实的柏油,可前路像被无限延伸。
他还在想另一个问题。
那个戴兜帽的人,给了他一种极其不舒服的熟悉感,像在什么噩梦里见过,轮廓压在记忆最底层。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挥刀都追不上。
如果连这个人都杀不死,那还谈什么奥丁。
他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指缝里的血混着汗,黏在刀柄上。
“明非,你刚才和他交手了。”
楚子航的声音很低,带着喘。
“你怎么跟上的?”
“我砍不中他,就把黑日往自己身上砸。”
路明非说。
“他喜欢近身,等黑日逼退他,再照着他退的方向砍。”
他挽起袖子,小臂上有一片焦黑的灼伤,正是他自己黑日边缘扫出来的。
“哦,对了,我把这个能力的名字叫做黑日,他很快,但没快到能躲开所有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