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崇明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2012年11月初,上午。
张哲最近发现了一件很明显的事,赵崇明不怎么来公司了。
以前赵崇明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晚上十点之前很少离开。
他的日程表密密麻麻,从产线良率到海外渠道,从芯片架构到光伏订单,每一件都要亲自过目。有时候张哲半夜给他发邮件,十分钟内就能收到回复。但最近两个月,赵崇明的日程表空了一大半。
最开始张哲以为是暂时的。
崇明6.0发布之后,赵崇明可能需要休息一阵。
但后来他发现不是。赵崇明不是休息,是在换一种方式做事。
十一月初的一场董事会,张哲记得很清楚。
那天讨论的是汉芯国际海外客户拓展计划,议题包括在新加坡设立办事处、对接以色列芯片设计公司、以及跟台积电在成熟制程上的竞争策略。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于明、李锐、梁孟松都在,讨论了两个多小时。
赵崇明全程没有参加。
会议结束后,张哲把决议发给他,他只回了三个字:“可以,做。”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要求补充材料,没有修改任何一条条款。就三个字,这件事就过了。
张哲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愣了几秒。
他想起以前赵崇明开会的时候,会追着每一个数字问到底,会质疑每一个假设的前提,会把一份PPT来回改上七八遍。现在这些事全都停了。
不只是董事会。行业峰会也一样。
前几天,国内一家顶级科技论坛发来邀请函,主办方是工信部下属的研究院,规格很高。
邀请函上指名请赵崇明作开幕主旨演讲,措辞很客气,说“赵总的出席将为大会增色”。张哲把邀请函转给赵崇明,赵崇明看了一眼,回了一句:“让于明去。”
张哲犹豫了一下,回复:“主办方特别点名请您,说其他嘉宾都定了,就差您。”
赵崇明回得依旧很快:“就说我出差。于明去讲产品,没问题。”
后来于明去了。于明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崇明6.0的影像系统和重天引擎,台下反响很好。主办方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再坚持。张哲后来侧面打听了一下,赵崇明那天根本没出差,就在镜湖的别墅里待着,喝茶看闲书。
张哲慢慢想明白了。
赵崇明不是变懒了。
他是把制度建好了。
过去几年,赵崇明在做的事是把崇明集团从一家创业公司变成一个真正的企业。
创业公司靠创始人,靠直觉,靠一个人拼命。
但真正的企业靠制度,靠流程,靠一套能自我运转的体系。
赵崇明花了几年时间,把研发、制造、销售、财务、法务全部搭起来,把于明、李锐、张哲这些人一个一个提拔到关键位置上,把决策流程从“赵崇明拍板”变成了“董事会决议”。
当这套体系运转起来之后,赵崇明做的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只管大的方向——下一代芯片该走什么路线,海外市场该选哪个突破口,跟苹果、三星的关系该怎么拿捏。
至于具体怎么执行,谁来执行,什么时候完成,全交给下面的人。
他甚至不怎么给面子了。
有一次一个省级领导通过关系找到赵崇明,想请他出席一个地方招商会,说“只要赵总露个脸就行”。赵崇明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让沐颜回了一句:“赵总近期日程已满,可以安排集团副总出席。”
对方又托人递话,说“领导很看重赵总,希望赵总能亲自来”。赵崇明这次只回了五个字:“让于明去吧。”
后来于明去了招商会,讲了崇明集团在当地的产业布局,签了两个合作意向。
领导虽然没见到赵崇明,但拿到了实实在在的项目,也就没再说什么。
张哲有一次跟于明聊天,于明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赵总可是不不太一样了,心态放松了。平时你看不到他,但他在看着你。你不找他,他就不会管你。你找他,他只看最要紧的那几件事。”
这话不假。
赵崇明现在只管三件事:战略方向、核心人事、重大风险。其他的全放给下面人。
公司日常运营,张哲在管。
品牌的营销,大方向,于明操心!
芯片业务,梁孟松在管。
光伏海外,侯向东在管。
手机产品线,李锐在管。财务、法务、人力资源,各有各的负责人。
赵崇明每个月开一次高管例会,听汇报,提几句方向性的意见,然后散会。
中间的时间,他很少出现在办公室。
其实,赵崇明心态是真的变了。
简单来说,懒了!
汉东省,京州,镜湖风景区。
十一月的湖边,山色斑斓,水光清澈。
赵崇明站在新落成的别墅露台上,面前是整片镜湖的水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松木的清香。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卷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武夷山的老枞水仙,水温正好,茶汤透亮。
这栋别墅是他两个月前买的。
位于镜湖东岸的半山腰上,视野开阔,三面环水,背后是连绵的林场。
整个园区只有七栋,彼此相隔很远,出入有独立通道。
主楼三层,建筑面积不大,但每一层都有大面积的落地窗,把湖景和山色直接框了进来。
装修是他自己定的风格,极简,灰白为主,木质和石材交错。
书房占了整整一层,但书架上没有放太多书,大部分格子空着,只摆了几件简单的器物。
一楼有一个茶室,朝南,初春阳光能铺满整间屋子。露台上摆着一张长桌、两把椅子,还有一套户外煮水的器具。
赵崇明把茶杯放在栏杆上,看着湖面。
镜湖的水面很静,偶尔有风吹过,泛起细密的波纹,远处有一艘小船慢慢划过,桨声隐约传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茶室,把茶杯放在桌上。
茶室的门开着,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块暖色的光斑。
赵崇明坐回藤椅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
他放下手机,拿起旁边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一本关于宋代茶事的闲书,印刷很精致,里面有很多插图,他翻了几页,觉得光线好,就继续看下去。
下午三点左右,他起身出了别墅,沿着半山的小路往下走。
湖边有一条木栈道,顺着水岸蜿蜒,两旁种着水杉和垂柳。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栈道拐角处停下。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平台,摆放着一张户外长椅,正对着湖面最开阔的一片水域。
他坐下来,继续看那本书。
风从湖面吹来,把书页吹得轻轻翻动。
远处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落在对岸的浅滩上。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就这么坐着,什么事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这是过去几年里他很少有的状态。
以前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每时每刻都在计算和决策。
现在他偶尔会让自己空下来,空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干。
这种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赵崇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语气轻快中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赵总。”
“在哪儿?”他问。
“在学校。今天下午没课,在图书馆看书。”
“过来吧。镜湖,老地方。”
“好。我收拾一下,一个小时到。”
赵崇明挂了电话,站起来,沿着栈道往回走。暮色从西边的山头漫下来,把整片湖面染成暗金色。别墅的灯光已经自动亮起,在暮色中像一颗安静的星。
一个小时后,苏念到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
和几个月前在金陵饭店初见时相比,她看起来稍微松弛了一些,眉宇间那种紧张感已经淡了很多。她进门的时候赵崇明正在厨房煮水,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吃了没有?”
“在学校食堂吃过了。”
“那过来喝茶。”
苏念把外套挂在玄关,走到茶室,在赵崇明对面坐下来。赵崇明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双手接过去,小口抿了一下,轻声说:“好喝。”
赵崇明没有接话。他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湖面。苏念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天已经全黑了,湖面上映着远处几盏渔火,星星点点的。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赵崇明偶尔添水,苏念偶尔喝一口。没有太多话,也不需要太多话。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从来没有问过赵崇明关于他生活、家庭或者未来的任何问题。
她就像这栋别墅里的一件陈设,安安静静地存在,不喧哗,不索取。
赵崇明把茶杯放下,看了她一眼。
苏念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低下头,耳尖泛了一层薄红。赵崇明站起来,她跟着站起来,拿了杯子和茶具去厨房简单冲洗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主卧的窗帘没有拉,落地窗外是整片漆黑的湖面,远处有零星灯火,近处只有水面上一轮淡淡的月影。
赵崇明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苏念躺在旁边,安静得像不存在。
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在湖边看到的那些白鹭。
它们在水面上空滑翔的时候,姿态很轻,翅膀展开,没有多余的动作,该飞的时候飞,该停的时候停。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飞还是在停,但至少,他不再急着往前赶了。
离婚之后,赵崇明忽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人生还是可以有很多的追求。
自己过去就好像是发条一样。
一个劲儿的往前冲,一个劲儿的往前赶。
那么,现在自己是不是可以好好休息休息呢?
第二天早上,赵崇明先醒。
他下楼煮了咖啡,站在露台上喝。
苏念过了十几分钟才下来,头发有些乱,脸色泛红,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来。赵崇明回头看了她一眼:“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自己弄。”
苏念应了一声,进了厨房。
赵崇明站在露台上,看着晨雾从湖面上升起来,被初升的太阳一层层揭开,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水面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淡金。
他喝完咖啡,回到屋里换了运动服,开始出门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