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镜湖往京大方向，傍晚。
赵崇明挂掉苏念的电话之后，车已经出了镜湖隧道。
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橙黄色的光从车窗两侧掠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车速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先拨了沐颜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查个人。”赵崇明声音很平:“京大文学院，大三，周屿。今天在女生宿舍楼下闹事的那个。五分钟。”
沐颜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不到五分钟，信息发了过来。
周屿，二十一岁，汉东青川人。父亲周建平，县中学教师；母亲刘芸，超市收银。家里没有从政从商背景，成绩中游，无前科。追过苏念，被拒。今晚喝酒后到女生宿舍楼下堵人，当众辱骂，并拉扯苏念外套。
赵崇明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上。
很普通的一个男生。普通家庭，普通履历，普通到扔进京大校园里，一分钟就能被人群淹没。赵崇明原本以为会查出点什么别的东西，结果没有。就是一个追人被拒、喝了酒、又听了流言、最后心态失衡的年轻人。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京大校长，方远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但明显有些急促的声音：“您好，您好，哪位？”
“方校长，我是赵崇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方远征的声音立刻变了，变得热情、谨慎，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赵总！您好您好，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
赵崇明没有绕弯子：“方校长，打扰了。苏念是我朋友。今晚在宿舍楼下，被一个叫周屿的男学生当众辱骂、拉扯。围观的人不少。”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这件事，已经影响到一个女学生的声誉了。京大是百年名校，这种事情传出去，对学校也不好看。方校长，你看着办。”
方远征那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赵总您放心，我马上了解，严肃处理。保卫处已经在过去了，周屿会先带离，后续按校规处理。苏念同学那边，我会安排辅导员关注，绝不让流言再扩散。”
赵崇明顿了顿：“重点是苏念。不要让她被围观，不要让她再被议论。”
“明白，明白。”方远征连声应着，“赵总您放心，我亲自督办。”
“谢谢。”
电话挂断。
方远征站在行政楼走廊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当然知道赵崇明是谁。崇明集团董事长，汉东省省委书记赵德汉的儿子。崇明集团去年刚给京大捐了一个联合实验室，今年又签了毕业生定向培养协议。这两个身份，随便哪一个，都不是他一个校长能怠慢的。
而且方远征也不傻。
赵崇明亲自打电话来，说“苏念是我朋友”。这个“朋友”两个字，放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这个语气里，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学校里那些流言，他之前就隐约听过一些，只是没当回事。现在赵崇明电话打过来，他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就变得清晰了。
他立刻拨了保卫处长的号码。
“老陈，女生宿舍楼下那个周屿，先控制住，别让他再闹。立刻。”
京大女生宿舍楼下。
周屿还在骂。
两个同学拉着他，他挣开一只胳膊，指着宿舍楼方向，声音嘶哑：“苏念！你出来！你他妈——”
话没说完，保卫处的车到了。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制服的，带队的是保卫处长陈刚。
他扫了一眼围观人群，又看了一眼被两个学生拉着的周屿，脸色沉下来：“谁在闹事？”
旁边有人指了指周屿。
陈刚一挥手：“带走。”
两个保卫处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屿的胳膊。周屿猛地挣扎起来，酒劲上头，整个人像一头发疯的牛，胳膊肘往后一顶，正撞在左边那个保卫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一步。
“还敢动手？”陈刚脸色一沉，“摁住。”
周屿嘴里骂骂咧咧，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他挣不开，就抬脚乱踢，一脚踹在右边那个保卫的大腿上。这一下彻底把几个人惹火了。
四个人不再客气，直接把他摁倒在地。
周屿脸贴着水泥地，嘴里还在骂，骂苏念，骂保卫处，骂所有人。
陈刚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你再骂一句试试。”
周屿呸了一口。
陈刚站起来，挥了一下手。
几个人把周屿从地上拖起来，动作很粗，一人反拧着他一只胳膊，推着他往车那边走。
周屿挣了一下，后腰上立刻挨了一肘子，疼得他弯下腰去，嘴里只剩下哼哼声。
又有人在他腿弯处踹了一脚，他直接跪在了地上，被人架着胳膊拖上了车。
车门砰地关上。
围观的学生全都愣住了。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手机举在半空忘了按录制。
人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
“我操，怎么保卫处直接动手了？”
“周屿刚才是不是被打了？”
“谁报的？谁叫的保卫处？这来得也太快了吧！”
“你们没看到吗，刚才那个保卫处长接了个电话才过来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震惊：“苏念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啊？一个电话能把保卫处叫来，还直接动手抓人？”
“你傻啊，肯定是学校上面有人发话了呗。”
“我操，那苏念被包养的事，看来是真的了……而且对方来头不小。”
“废话，不然你以为保卫处敢这么干？你见过京大保卫处什么时候这么硬过？”
“啧啧，周屿这下惨了，踢到铁板了。”
“他踢的哪是铁板啊，他踢的是钢板。”
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周屿不值，但更多的人在追问同一个问题——苏念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知道答案。
保卫处的车已经开走了，女生宿舍楼下恢复了安静。围观的人慢慢散了，但议论没有停。有人把刚才拍的视频发到了群里，有人开始在各种小群里打听消息。那一晚，京大几乎所有学生群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苏念在宿舍里，坐在床边，听到楼下的嘈杂声渐渐没了。
她没有开窗，也没有出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崇明的消息：“一会儿我去接你，等我电话，下楼！”
她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京大南门。
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赵崇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笑，有人打电话，有人骑着车从路灯下穿过。
没有人知道刚才女生宿舍楼下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路边这辆车里坐着谁。
过了几分钟，沐颜发来消息：“方校长回话，周屿已由保卫处带走，会按校规处理。苏念同学那边安排了辅导员，不会公开提她名字。”
赵崇明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京大的校门。
夜色里，校门上的灯牌亮着，白底黑字，安安静静。他本来可以进去，也可以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但他没有。
到了这个位置，他不需要下车。
一个电话，比露面更有用。
赵崇明坐了几分钟，又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