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二号水库坝区的时候,祁阳让司机田大富绕了一段路,先去京州市区看一眼。
他需要亲眼确认主城区的水位——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数据点,他看了几个小时,现在他想用自己的眼睛看。
车子沿着京州河堤缓慢行驶。河水已经溢出了河道,漫到了河堤外侧的低洼路段,但好在没有冲进主城区。
沿途能看到几辆大巴正在把转移出来的群众往安置点送,车灯在雨后的薄雾里切出一道道暖黄色的光柱。
路边有几个穿着雨衣的交警在指挥交通,他们的哨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祁阳注意到,主城区大部分路段的水位还不到三十厘米,汽车还能勉强通行。
这意味着救援物资和救援车辆还能进来,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他放下心来,对田大富说了一句:“回指挥中心。”
祁阳的车驶入省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放晴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整条院子里的水泥地都照得发亮。
祁阳推开车门,踩在还带着水渍的地面上,快步朝指挥中心走去。
他的外套已经在二号水库的坝上被风吹得半干,头发也干了大半,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皮鞋上裹着一层干了的泥壳。
他推开指挥中心大门的时候,里面的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省应急管理厅厅长正站在大屏幕前面和两个工作人员比划着什么,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副厅长刚从电脑前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王云天靠在指挥台边上,正在打电话,电话那头应该是某个市的防指。
几个坐在电脑前的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看向门口。
然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祁省长!”
那声称呼不算响亮,但整齐,像是排练过一样。
其实没有人排练过。他们只是看到祁阳走进来的时候,他的外套上还带着坝顶的风,他的裤腿上还沾着洪水泡过的泥,他的脸是在坝上淋了一个多小时雨后被风吹出的那种白,头发是半干半湿的混乱模样。
他就那么走进来了,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进办公室的时候一样,但所有人都觉得他跟平时不太一样。
祁阳点了点头,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各忙各的。然后他走到林东面前。
林东坐在指挥中心靠里的那张椅子上,面前的大屏幕上正显示着京州城区的积水退势图。
他手里那碗粥早就凉透了,被推到了桌角。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林书记,”祁阳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二号水库泄洪完毕,坝体稳定,没有出现人员伤亡情况。”
林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像是一次普通的视线交错。
但祁阳看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
祁阳没有等他开口。他转过身,走到指挥台前面,看着大屏幕上京州城区的实时汛情图。
红色的区域已经比凌晨小了一些,但光明区那一块仍然颜色很深。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号水库的洪流从光明区穿过去,光明区地势最低,积水退得最慢。
而且光明区和一号水库、二号水库周边转移出来的群众,加起来有几十万人。几十万人要安置,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要看病。
他转头看向王云天:“云天同志,关于人员安置情况怎么样了?”
王云天放下手里的电话,走过来。
他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但祁阳一问安置,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他开口时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叹气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祁省长,学校、体育馆、广场这些空地都搭建了应急帐篷。
但需要安置人员太多,食物、医疗物资、日常用品、御寒物品都供应不足。”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不少人都被水泡过。虽然雨停了,但天冷,老人和孩子扛不住。”
祁阳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几十万人,物资缺口,御寒物品,医疗检查。
然后他开口,语气很稳:“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确保民众的物资需求。
通知省商务厅和省应急管理厅,把全省的库存物资调出来,优先保安置点。
通知省交通厅,开辟绿色通道,所有物资车辆免费通行。
通知省卫健委,组织省市各级医院到安置区给百姓检查身体,提供医疗帮助。
特别是被水泡过的人,皮肤、呼吸道、消化道,这三块要重点查。”
王云天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祁阳又转头看向大屏幕上的西城。
西城那一块红色的区域比京州还大,颜色也比京州更深。
京州是省会,省里大部分资源都往这边倾斜,但西城的地理位置偏,基础设施本来就比京州差一些。这次溃坝之后,西城的受灾程度比京州更重。
“西城呢?情况怎么样了?”
省应急管理厅厅长从电脑前走过来。
他比凌晨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但精神还算撑得住。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但条理很清楚:“祁省长,刚才西城那边通报,南省的救援队也已经抵达了。现在西城有三支救援力量——本省的、魔都的、南省的。”
他顿了一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继续:“虽然在魔都和南省救援队的加入下,救援力量有所增强,但西城的鹿白镇位于低洼地区,现在该镇的通讯全部中断,救援力量正在入镇搜救。目前还没有鹿白镇的具体灾情数据。”
祁阳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鹿白镇,通讯中断,低洼地区,溃坝下游。
这四个词叠在一起,意味着鹿白镇的情况可能比西城城区更严重。
通讯中断意味着失联,低洼地区意味着积水更深,溃坝下游意味着洪流最猛的地方。他需要知道鹿白镇现在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