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立马抢答:“是的,李组长。”
李阳点了点头,目光从林东脸上移开,落在祁阳脸上,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那我们第一站就去光明区。”
林东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光明区。水位还没退。
昨天李达康还亲自去送物资,水到胸口。那里的积水正在退,但还没有退干净。
那里的群众有些还在自家楼上,他们脸上还带着被洪水泡过的恐惧。
那里的街道上还有淤泥和垃圾。那里的安置点里还挤满了人。
李阳要去光明区。他没有选省委安排的“好汇报”的地方,没有选新光明峰的招商中心,没有选京州金融中心的规划展板,没有选任何一个“可以展示政绩”的地方。他选了光明区。那个被洪水淹过、还在排涝、满地淤泥的光明区。
祁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李阳选了光明区。这意味着上面要看的是真实。
李阳要看的是受灾群众有没有被安置好,要看的是救援工作有没有到位,要看的是汉东班子在灾难面前的表现。
林东的“两手准备”,第一手成功了。
他原本就打算在视察的时候暗示祁阳和李达康的决策错误,领导们去光明区,那里有刚从水里出来的老百姓,有满地的淤泥,有还没退去的积水——他如果在那里说“如果早做决断”,那是绝佳的机会。
“走吧。”李阳说了一声,然后朝考斯特的方向走去。裴一泓和费青峰跟在他后面半步,林东和祁阳跟在他们身后。
其他常委们依次上了后面的车。车队驶出机场,朝光明区的方向开去。
祁阳坐在第二辆车上,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正在放晴的天空。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光明区。李阳要去光明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面要看的不是“汉东的成绩单”,是“汉东的老百姓”。
车子在雨后的路面上平稳行驶,朝光明区的方向开去。
车队驶入光明区时,最先进来的是一辆警车,警灯在雨后的薄雾里无声地旋转,把路面积水映成一片红蓝交错的碎光。
后面跟着考斯特,再后面是几辆黑色的公务车。车队在光明区主街道的警戒线外停稳。
车门打开之前,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片水。
光明区的主街道还泡在水里,水位还约有半米深。
沿街商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门板上留着洪水泡过的泥痕,像是一道道褐色的伤口。
几辆泡了水的私家车歪在路边,车顶落了一层干了的淤泥。
远处几个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武警战士正推着一艘橡皮艇,艇上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和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橡皮艇经过的时候,水面荡开一圈浑浊的波纹。
李阳第一个下车。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水,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跟下来的林东、祁阳和身后的常委们。
“水位还有多少?”
李达康快步上前,声音因为连续几天没怎么休息而沙哑,但数据报得很清楚:“最深的地方还有一米二,大部分区域在半米左右。
排涝设备昼夜不停,预计明天中午之前能退到脚踝以下。”
李阳点了点头。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开口时语气很平,平得让所有人都听得格外清楚:“群众的事无小事。
水退得越快,老百姓回家就越早。你们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让水位退下去,让群众能回到自己的家。”
“是。”李达康答了一声。
裴一泓站在李阳旁边,看着一个正在从橡皮艇上下来的老人。
老人被武警战士扶着,脚踩在临时铺的砖块上,一步一滑。
裴一泓走过去,伸手扶了一把。老人的手冰凉,满是褶皱,抓着他的胳膊时抖了一下。
“老人家,家在哪?”裴一泓问。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就……后面那栋楼,二楼。水把一楼全淹了,啥都没了。”
裴一泓点了点头,声音很稳,但那种稳里有一种温度:“先安置点住着,吃的喝的都有。房子的事,政府会想办法。”
老人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抖了抖,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攥着裴一泓的手又紧了一下。
祁阳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光明区还有一百多万方水需要排,排涝设备已经调了全省的库存,但还需要时间。群众的事,不能拖。
而林东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看着裴一泓扶老人的画面,看着李阳盯着水面一言不发的侧脸,看着祁阳和李达康低声交换数据的样子。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就是现在。
领导们在灾区现场,看到了水,看到了淤泥,看到了安置点里的老百姓。
他现在站出来检讨,祁阳就必须接。
祁阳一接,就等于承认省政府在京州水库泄洪的决策上有问题。
不管上面怎么看,至少现场这些人,这些镜头后面的记者,都会记住这一幕——省委书记在灾区现场向领导检讨,而省长在沉默。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三位领导身侧。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三位领导,光明区被淹,是我们汉东省委未果断决策造成的。在这里,我代表汉东省委向领导们检讨。”
安静。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淤泥的腥气。
一个正在搬物资的志愿者停下了脚步,手里的纸箱还举在半空。
不远处的几个正在清理淤泥的武警战士也直起了腰,往这边看了一眼。
身后的一众汉东省委常委们脸色大变。
李达康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的牙关咬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出一道硬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林东,你这个王八蛋。
你代表省委检讨?
你是省委书记,你说“省委未果断决策”,谁不知道京州水库泄洪的决策是我和祁阳定的?
你表面上说省委,实际上就是在说我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