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整,刘季气喘吁吁地跑进会议室。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领带歪了半寸,手里还攥着一个来不及放下的文件夹。
会议室里其他人已经落座完毕,就等他了。他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朝祁阳点了点头,然后坐下。
坐下之后,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页脚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赶上了。
见全部人落座,林东咳了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想必各位都知道了,上级将派出工作指导小组来我们汉东。
组长和副组长三人,都是高级别的领导。”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大家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好准备工作。”
他把目光转向祁阳,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被精心控制的分寸:“首先是祁省长。你说下省政府的准备。”
祁阳点了点头。他没有翻笔记本,直接开口:“我刚才已经联系林厅长,让他准备最高级别的安保工作。省厅会全程跟进,确保领导们的安全。
另外关于此次受灾的详细数据、转移人数、安置情况、物资调配记录,省政府已经整理成册,随时可以报送。
还有灾后重建方案已经形成初稿,分为应急安置、基础设施修复、产业恢复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资金需求和实施主体都已经明确。”
他说完之后,林东点了点头。但林东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问:“祁省长,那领导们的行程安排呢?先去哪里视察?线路怎么走?你有准备吗?”
这个问题很细。细到在场的几个常委都抬起头看了林东一眼。
他们在心里过了一遍——省委书记在灾后重建的节骨眼上,不问重建方案,不问资金缺口,先问领导视察的线路和行程。这个顺序不对。
祁阳没有停顿,语气依然很稳:“林书记,我已经做了备案。
但我觉得领导们应该有自己的想看的地方。
他们到了之后,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视察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领导们看到真实的情况。”
林东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个蹙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祁阳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意味着领导们可能会去重灾区。
西城的鹿白镇刚转移完,京州的光明区还在排涝,两个地方都不好汇报。
如果领导们去了那里,看到的是满目疮痍,听到的是老百姓的哭诉,那祁阳这个汉东省政府负责人,这次汉东抗洪救灾的总指挥,那个未能及时让京州一号水库泄洪的祁省长,我看你到时怎么办。
但林东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这些。他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关心:“祁省长,那这样,安保工作是否有些吃力?”
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他在心里想——祁阳啊祁阳,你安排得这么随意,到时候领导们去了重灾区,我看你怎么汇报。
汇报什么?汇报是因为你和李达康的优柔寡断导致京州一号水库崩溃的?
还是汇报你怎么在常委会上把问责挡回去的?
祁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林东的“关心”是假的。林东在等他犯错。
如果他回答“安保吃力”,那就等于承认他对视察路线没有把握。如果他回答“安保没问题”,那到时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他就得第一个被问责。
他开口时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省厅会全力以赴确保安保工作。林厅长那边已经按照最高标准在准备。不管领导们去哪里,安保都不会出问题。”
林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目光转向宣传部长、京州市委书记和省办公厅负责人,挨个问了他们的准备情况。
宣传部长的回答是“宣传口径已经统一,记者采访有专人对接”;
李达康的回答是“京州的安置点和交通疏导已经准备就绪”;
沈莫的回答是“省委办公厅的接待方案已经细化到每辆车、每个时间节点”。
林东听完之后,最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按照计划行动”,然后站起来宣布散会。
而会议室里,祁阳没有立刻动。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面前那份材料合上,放在桌角。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林东今天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引导领导们去“好汇报”的地方。
但祁阳没有按照林东的引导走。他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句话的意思是——领导们自己决定,不经过林东的筛选。
祁阳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王云天跟了上来,低声说了一句:“祁省长,林书记今天问行程问得很细。”祁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
次日早上十点半。一架来自京城的专机缓缓降落在汉东国际机场。
林东和祁阳等汉东省委班子成员半个小时前就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
林东站在最前面,祁阳站在他左手边半步的位置。
按照接待规格,林东作为省委书记站在第一位是正常的。
但他今天的手一直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发白。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领导们会去哪里。
飞机停稳后,舱门打开。
李阳第一个下来,看到林东和祁阳,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
他走下舷梯的时候,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而是越过停机坪,落在远处那片还没完全退去的积水上。
他看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朝林东和祁阳的方向走去。
裴一泓第二个走下舷梯。
他跟林东握了一下手,力道适中,时间不长。
然后他走向祁阳。握手的力道大了半度,时间长了半拍。
他在松开手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站在旁边的几个常委听到了:“听说你把京州二号水库保住了。”祁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老费最后一个走下舷梯。
他走得很慢,走到停机坪上的时候,目光从林东脸上扫到祁阳脸上,然后又扫回来。
他走到林东面前,握了一下手:“林东同志。”
然后他走向祁阳,没有握手,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雨停了。”
就三个字。但停机坪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三个字像是在说天气,但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林东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侧身引路,把三位领导引向考斯特的方向。
而停机坪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省直各厅局的主要负责人,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干部,还有十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围栏外面,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群众,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踮着脚往里面看。
他们不知道领导们要去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今天,汉东的天,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李阳停下了脚步,看向林东和祁阳:“林东同志,祁阳同志,听说光明区的水位还没完全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