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册入手的瞬间，封面上浅淡的图案渐渐生动鲜艳起来。
江燃这一次看清了上面的画。
仿佛水墨笔触，线条流畅，寥寥几笔勾勒出生动的画作，图画仿若活了起来，它在动。
上面露出粉色舌头的草黄色小狗奔跑着，它跑呀跑，变成了一只黑白二色的大猫，大猫碧绿色瞳孔坚毅，它也四爪奔腾着，最后，变成了一个婴孩。
婴孩很小，看起来并非足月的样子，可她的脐带断掉了。
封面上的三个大字也在变化。
【母子债】三字中，“债”字被一笔勾销，“母子”二字从中段裂开。
江燃一瞬间感觉手上书册沉重无比，仿佛在吸收人的灵魂。
恍惚间，她听到有人轻声唱道：
“动心起念成因缘，思量还恩始情愿；一朝有命作善报，母子线连终难全。”
江燃神思一震，思绪模糊，再次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得视线变得很矮很矮，周围的东西都变得好大好大。
怎么回事？
“嗷呜嗷呜……”
她想要说话，一出声，却变成了小狗崽的吭叽声。
她变成狗了？！
开什么玩笑……
江燃大惊，她想操控身体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还在不停发出呜咽的声音，而她操控不了这具身体。
等她看向四周，彻底绝望了。
小狗崽掉进了粪坑里。
它不停挣扎，翻腾，大叫，却根本无法阻止身子继续往下馅。
“嗷呜呜——”
小狗崽在求救。
可周围没有人。
这看起来是个村子，有些年头的村庄，看起来至少比江燃小时候生活的村子要老得多。
“嗷呜嗷——”
小狗从不知什么是放弃，还在卖力地呼救着。
终于，在小狗崽大半个身子陷进去时，它尖尖的立耳听到了脚步声。
“嗷呜！！！”
小狗崽声音更大了。
江燃看到一双绿布鞋由远及近，出现在视线里，她现在太矮，看不到人的脸，只能在臭气熏天的粪坑中，细细分析出那人身上一丝清淡好闻的气味。
绿布鞋停在了小狗崽面前。
江燃听到了一声淡淡的叹息，声音细嫩，这是个小孩。
小孩看看小狗，又瞧瞧自己的新毛巾，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探着身子，用毛巾包裹着，把小狗崽从粪坑里掏了出来。
这一次，江燃跟随小狗的视线，看到了小孩儿的脸——
健康浓密的发丝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珠颜色深深，脸颊肉肉。
江燃一惊。
这人怎么和她小时候长得这么像？
可她小时候没留过马尾辫啊。
她心生好奇，还想继续看，可女孩把她放了下来。
视线里又只剩下了那双绿布鞋。
绿布鞋渐渐走远。
江燃在心里催促着，快跟上去啊，一会人不见了。
小狗崽的似是终于反应过来。
草黄色的小狗先是愣愣地盯了那双绿布鞋好一会儿，而后忽地笑了起来，露出粉色的舌头，斯哈斯哈，歪歪扭扭地跑了起来。
它要跟着她！
绿布鞋的主人在前面的一条街拐弯了，不行不行，要快点跟上。
草黄色的小狗崽跑呀跑，刚刚满月的身体偶尔会上来软趴趴的劲儿，摔了好几个跟头。
可小狗崽要跟着。
江燃无法操控小狗的身体，好像她只是灵魂附在小狗的身上，只能透过小狗崽的眼睛旁观这个世界。
同时，她也能感受到小狗的情绪。
草黄色的小狗崽好雀跃。
被一双手从粪坑捞出来后，惊恐变成了开心。
小狗真简单啊。
它撒着欢地跑。
可就在即将跑到那小孩拐弯的街道时，一个男人看到了它。
下一瞬，小狗被抓住了后脖颈。
“这谁家的，没脖绳没大狗，估计没人要了吧，正好当盘菜……”
江燃在小狗的身体里，和小狗一样没反应过来。
视线里的场景飞速晃动。
小狗崽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江燃感到一疼，只听到草黄色小狗一声短促的叫声，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她变成了一只黑白二色的小猫。
江燃依旧不能操控小猫的身体，她只能看着小猫生活。
黑白猫有点厉害。
它还没有长大了，却已经能够自己捕食了。
她在菜园子里抓蝲蝲蛄吃，又在夜间捕捉大大的飞蛾。
终于有一天，它看到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少年。
黑白猫仿佛遇到了今生的使命，它碧色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飞快地蹿了出去，用额头轻轻蹭着少年的裤脚。
“喵~”
而后坐下身，带着白尖的黑尾巴轻轻搭在两只穿着白色筒袜的前爪上，仰起头，矜持地看向少年。
江燃终于也跟着黑白猫的眼睛，看清了少年。
她长大了许多，从一个孩童变成了少年，深色的眼珠看起来愈发冷淡平静，身板抽条，脸颊肉少了许多。
随意地向下一瞥，没什么感情，抬脚躲开小猫，离开了。
她真的和江燃长得好像。
可这一次，江燃知道对方是谁了。
如此冷淡又平静，这样的气质，她只在江院士一个人身上见过。
唉。
江燃眯了下来，小猫不知疲倦。
它一次次地跟在少年身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对方的裤脚，用尾巴若有似无地扫着少年的脚面。
时不时咪咪喵喵一声。
小猫跟到了少年的家里。
它想追着少年的脚步，走进那个小小的石头房子。
可这一次，少年停在门口，严肃地看着它。
小猫和少年僵持了一秒。
好吧，它明白了，不让它进屋。
小猫没有进去，就蹲守在门口。
少年扫了它一眼，走进房子，“嘭”地一声关上门。
小猫开始疯狂舔毛。
为什么不让它进去，是今天吃饭时弄脏了毛毛，咪不闪亮了吗？
“诶呦，哪来的猫啊？”
中气十足的女声忽然响起，小猫被吓了一跳，噌地一下蹿上了房，警惕地看着房子下的人。
那人笑道：
“这小猫挺厉害啊，谁家的？”
江燃眯起来的魂灵一下子精神了起来，这个说话的语气……是姥姥！
她通过小猫的眼睛，看到了尚且健康的江春来。姥姥扎着围裙，正在看起来刚在菜园子里忙活完，双手沾满泥垢，正笑着仰头看小猫。
江燃小时候姥姥就去世了。
但奶奶总领着她去看姥姥姥爷。
姥姥四十六岁时才有的妈妈，江燃见到姥姥时，姥姥的年纪已经很大了，重病缠身，不像如今这般强健。
现在的姥姥才五十多岁，还是很健康的样子。
透过小猫的眼睛，江燃盯着姥姥。
如果能看到姥姥，是不是也能看到年轻时的奶奶呢……
正想着，小猫动了动耳朵，它听到小男孩在喊：
“小拾姐姐，我来看你了——”
黑白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江燃看到了。
年轻时的奶奶。
奶奶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缓步走来，笑眯眯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慈祥的狐狸，总给人聪明又心善的感觉。
是奶奶是奶奶！
江燃很想小猫冲过去，让奶奶好好摸一把。
可小猫很警惕。
它不过去。
江燃的灵魂有些气闷。
不过……能再见到她们，已经很好了。
李凤秀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看了站在房顶上的小猫一眼，轻咦了一声，而后笑眯眯地看着江春来：
“春来老姐，你家这猫是自己来的吧？”
“是自己来的，但可不是我家的，不知道从谁家来——快快，进屋坐。”
李凤秀领着男儿进了主屋。
小男孩在主屋待不住，时不时扒着窗户看，视线落在那栋石头房上，抿着唇，可爱天真的脸上满是期待。
李凤秀瞧男儿这样，无奈地摇摇头。
江燃一直看着奶奶。
可小猫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一下子跳下房子，江燃看不见屋里的奶奶了。
黑白猫咪咪喵喵地叫着，围绕着走出门的少年，尾巴一直翘得高高的，尾端弯成了一把小小的钩子。
少年不理它。
主屋的门也开了。
“小拾姐姐！”
小男孩如雏鸟般飞奔了出来，又在即将走近江拾焰时减缓脚步。
他仰着脑袋，怯怯地，又满怀雀跃地，小心翼翼地问：
“小拾姐姐，你要开始跑步锻炼了吗？”
少年江拾焰扫了他一眼，不说话，但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燃的奶奶和姥姥都没有走出屋子，两个人站在屋内，透过窗子，脸上带着含着笑，姐姐妹妹地唠着嗑。
黑白猫一直绕着少年转圈。
可少年领着小男孩出去玩了。
少年带着小男孩走出院子，去了村大队，她绕着跑，男孩站在篮球框下盯盯看着她，时不时说一声：
“小拾姐姐加油！”
小猫蹲在大队的墙头上，尾巴耷拉了下来。
咪不招人待见？
黑白猫的尾巴不满地甩了甩。
接下来几天，江燃看到黑白猫在疯狂攻略少年江拾焰。
她大多数时间都眯着，但跟着小猫有一点好处，她可以经常看到奶奶和姥姥。
奶奶和姥姥关系很好，两个人总是凑在一起聊天。
她也见到了姥爷。
姥爷比姥姥小二十一岁，两个人的恋情曾闹的几个村子都知道。
据说，姥爷是姥姥朋友家的孩子。
姥姥的朋友是个井匠，冬天通水井的，常年这样工作下来，伤了身体，早早去世了。
临终前，她拜托姥姥帮忙照看一二。
那年姥姥三十六岁，姥爷十五岁。
姥姥为人踏实肯干，曾有初恋亡夫，她是个痴情人，在亡夫死后也没再找，朋友死后，又尽心尽力地帮忙照看小孩。
一来二去，姥爷痴恋姥姥。
姥姥起初说什么都不同意，可架不住如此年轻天真的少男把一颗真心摊在面前，在姥爷二十三岁那年，两人结婚了。
江燃对姥爷还是有点好奇的，她见过姥爷几次，但那时姥爷已经生病卧床了，不如姥姥精神，也没说过话。
如今透过小猫的眼睛，长辈们的身影，在她的记忆里愈发鲜活清晰。
姥爷长得很清秀，总是温温柔柔，满是崇拜地看着姥姥。
原来姥姥姥爷……没有生病时是这个样子啊。
江燃在小猫的眼睛里见了太多，可惜，她没瞧见奶奶口中艳若桃李的爷爷，这个时候爷爷已经去世了。
她还挺好奇爷爷究竟有多好看呢。
这段时间，江燃为看到长辈们健康年轻时的样子而开心。
她也感受到了小猫的雀跃。
小猫在孜孜不倦地缠着少年江拾焰的第三十天，少年江拾焰没忍住，摸了它的脑袋。
小猫开心极了。
第二天，少年江拾焰顶着满身大红包从小屋里走出来了。
小猫身上有跳蚤。
她的床铺已经被跳蚤攻占，无奈，屋内的被褥全都拿出来暴晒，小猫也被她抓着洗澡，用篦子一点点梳，再把梳下来的跳蚤和跳蚤卵烫死。
小猫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被打湿，也不喜欢泡在水里，更不喜欢被用那个细细密密的东西拽毛毛。
但做这件事的人是江拾焰……
好吧。
“喵……”
咪妥协了。
就这样，黑白猫成功留在了江拾焰家。
虽然它觉得自己是跟随江拾焰而来，是江拾焰的猫，但她不得不承认，其实照顾她更多的人，是江拾焰的妈妈爸爸。
可是咪只认江拾焰。
那是它这辈子的使命，那是它的人。
咪要跟着她，好好保护咪的人。
小猫这样想。
直到有一天，猫的人上了一个好大好大的，会动的铁壳子。
咪追不上。
小猫垂头丧气，可一想自己的人很有可能在外面受苦受难，咪就满身的力气。
它靠着一点点味道，和客车行驶时留下的声音。
一只小猫，跑了四百多里地，找到了少年江拾焰上学的城市。
到城市里时，它已经有点脏脏的了。
它如同王者般，蹲坐在一栋大楼的楼顶，这里有少年江拾焰的气味。
猫找到了人。
猫意气风发，在楼顶舔毛。
再次见面，不能脏脏的。
可是，猫的舔毛大业被危险的味道打断，它看到自己蹲守的露台出现了另一个人，那是个雄性人。
他恨恨地看着下面，手里拿着两块砖，口中的话仿佛被撕咬过再吐出来：
“第一名，第一名……凭什么你一来我的东西就都被夺走了……荣誉，老师的关照，参赛的名额……”
猫浑身毛发乍立，它看到楼下路过的江拾焰，也瞧见雄性人两只手抓着砖头，高高举起，要用力抛下，口中低声咒着：
“第一名…江拾焰你去死吧！”
“嘶！喵——”
黑白猫如炮弹般扑了过去。
“嘭！！！”
重物砸落声后，是人群惊叫。
“啊——死人了！”
“这、这人和猫都掉下来了！”
“快躲开快躲开，救人啊——”
江拾焰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黑白猫，它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健壮的身体如今扭曲着，口鼻出血，只最后看了一眼她，便彻底死去了。
她想到妈妈信件中所说的——
【大厉害不见了。】
“大厉害”是小猫的名字，其实不算什么正经名字，它也没有名字，江拾焰没有给它取，别人取的猫不认。
只是猫真的很厉害，时间久了，江春来就用“大厉害”来称呼它。
妈妈说大厉害不见了。
那时候，江拾焰没什么感觉，不见了就不见了，她没有伤心，甚至想不起来。
可当小猫坠落摔死在她面前，生命的重量砸死她的身边，江拾焰还是蹲下身来，轻轻摸了摸黑白的毛发。
“抱歉，做猫辛苦了，下辈子，你当我的小孩吧。”
江燃原本还在奇怪，为什么小猫死后，她还在小猫的身体里。
可当少年江拾焰说出了这句话，她的灵魂被牵引了出来，勾连在江拾焰身边，而一旁死了的男学生，他的灵魂也扑了过来。
江燃这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只是一场梦。
她以为是魂灵的形态出现在过去，其实，她只是观看了一次过去发生的事。
她看到小猫的灵魂和男学生的灵魂狠狠撕扯在一起。
两道魂灵出现在了陌生地方。
直到许久过后。
两道灵魂，成为了一对还在孕育中的双生子。
六个月后，江燃似乎又看到了奶奶。
李凤秀皱着眉头，似有什么事想不通，不停轻轻摇着脑袋，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声音：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