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姜橪握紧了姜延年的手,从此以后,橪木伴青菊。
姜延年的人生,从被断言活不过十六岁的早夭之人,拐了个弯,成为姜家未来最优秀家主手下的第一长老。
她再也不是注定早亡的可怜虫了。
她是阿橪的结契之人,她是阿橪最信任的人,她是和阿橪岁岁年年相伴一生并肩之人。
那——
阿橪是她的什么人呢?
十二岁那年,鹤兰长老叫走她,告诉她,结契者当如何看待家主。
姜鹤兰用一双几乎银白的眸子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阿榕是我的君,我的主……姜延年,你懂吗?”
十二岁的少年仰望着现任第一长老,又扭过头,看向家主身边的姜橪——她的少主。
不,不是少主。
阿橪是她的君,她的主,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性命归途。
她这一生,应是为阿橪而死的。
“我懂得了,鹤兰长老。”
姜延年拜别了姜榕家主与鹤兰长老,与姜橪一同踏上人间行走之路。
她的心,填满了姜橪:
阿橪真是天才。
阿橪是最优秀的人。
阿橪惩治了恶人,阿橪安顿了好人,阿橪吸引了能人……
阿橪,阿橪……
姜延年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姜橪的背影。
白纸扇,碧玉箫,人间路迢迢,少年贤君是天骄。
一载行走人间,二载收拢人心,三载众人追随,四……四载……
仿若一切逍遥皆不见,血色蔓延,漆黑遮面。
彼时灭门惨案幕后黑手已然隐隐浮出水面,是她不够聪明,是她中了那姜鹤兰的恶计。
阿橪信她,令百匠精锐听她号令。
她带着精锐,一头扎进姜鹤兰的陷阱……若非阿橪及时赶到,她们早已尸骨无存。
姜延年惭愧难当,万幸,阿橪没有冷落她,杀死姜鹤兰后,还将黄泉碧落箫中的碧落箫交在她手,命她带百匠回去,集众家之长,按她留下图画制异宝——碧落因果佩。
后又言,她与姜榕母子二人必要做个了断。
姜榕不信旁人,她与姜鹤兰反天命之举太过惊人,族人尽数成了养料,无其余部下,但她们会制尸傀,手下大军看似无尽。
姜橪要独自一人与姜榕做决断。
姜延年迟疑,握着碧落箫的手微微发颤。
“小年,担忧什么?我会回来的,阿娘极强,她的草木之蛊,擅以一敌多,人越多她越强,而且你忘了,我还得用命格把你那早夭的箴言破了呢。”
姜橪拍了拍姜延年的肩膀,最后叮嘱道:
“安心,我还等五年后,我与你一同去我们种下的果林游玩呢,小年,记住我说的话,碧落因果佩,务必用在我阿娘身上。”
姜延年闻言,想到那片她与阿橪亲手种下林子,点头答应了下来。
她看着姜橪离开,之后,姜橪再未回来。
天雷落下,留给她的,只有姜橪的黄泉剑。
她拾起剑,欲追随而去。
百匠劝她:
“主上尚未安置。”
是了,太多事她还没做完。
阿橪没有安葬,碧落因果佩没有用在姜榕身上,阿橪叮嘱的事,她还没做成。
姜延年拿起那刚出世的异宝,可榕树如今只剩一点绿苗,不见魂灵,异宝根本无法作用其上。
姜橪画下碧落因果佩图纸时,便说:
“阿娘做下太多恶事,数不清的人间悲剧因她而起,那些滔天怨债,理应由阿娘承担,待她肃清罪孽,便可以强大厚重的魂灵轮回,如此,日后她再触及成仙之路,亦比如今简单。”
碧落因果佩,是姜橪留给姜榕的。
她要姜榕还债,也给姜榕成仙的契机,不过,那需要在还清债务的不知道多久以后。
姜延年本该做到姜橪安排的事。
可时间生出了太多变故。
祭台倒塌之后,天雷劈碎了一切,四周破落一片,中间留着一株焦黑的榕树。
姜延年要等榕树生出灵魂,再用碧落因果佩,让姜榕还债。
如若她不还,这份怨债便会共摊人间,姜橪若活着,不会放任如此,况且,姜橪碎灵早已消失不见,也许已然踏入轮回,若是世间共业太过,轮回后的姜橪,怎能舒服呢?
姜延年怀着这样的心,命百匠就地成村,看守榕树,亦是实现姜橪最后的命令。
因她与百匠为囚困榕树而建村,便取名为——
【裘家村】
姜延年并不信任百匠,她走入了姜家曾经的族地。
不知是不是草木之蛊与主人心意相通,亦或是她早夭的命真的被阿橪的好命改了,她的草木蛊……
可令她延年益寿。
姜延年怕活不到达成阿橪命令的那天,就将草木蛊完全融入自身。
自此,她便一直活着了。
是活着吗?
姜延年也不清楚。
她的一切都定格在十六岁,她一直有意识,一直能行动,一直在想着阿橪,可她隐隐也意识到——
她应当再无来生了。
沧海桑田,说不清多少个百年过去,她与阿橪亲手种下的林子,长得愈发茂盛,能让走进的人迷了路去。
裘家村的百匠换了一轮又一轮。
百匠不能长生,只能在这个村子里繁衍生息,一代代传下来,最初追随着姜橪的那批人死很久了,后人对所谓的“少年君”不再熟悉,更没有感情。
裘家村的“裘”,渐渐不再是囚困姜榕的村子,而是成了囚困百匠的村子。
百匠后人不满。
为什么呢,祖先一句追随,后人就要搭进生生世世去!
百匠后代烧毁许多记录少年君与祖先事迹的古籍,拼命反抗,欲放下这造了孽的所谓“天生责任”。
但被姜延年镇压。
可她也遭到数不清的怨恨,裘家村内部,开始了争斗。
而姜延年自己,大多数时候沉浸在回忆里,她用姜橪的黄泉剑,炼制了一件异宝,名为黄泉轮回珏。
她通过异宝寻找姜橪轮回后的生生。
起初,裘家百匠还愿看守榕树时,她会出去寻姜橪转世。
可姜橪转世死的太快了。
每一次,她看到的都只是姜橪转世的遗物。
羊皮卷,鸟羽匣,兽皮毯,鱼皮裙,干花束,美蝶翼……
姜延年将这些收录起来,自困于回忆。
后来,百匠后代闹起来,她忙着镇压,便不总再出去了。
再之后,百匠当中也出了一个天才。
名为裘随风。
她是个木匠,天赋异禀,竟利用她和阿橪种下的树林,创下非外力不可破的困人大阵——
【迷踪林】
除非阵眼死了,否则被困在迷踪林里的人只能等人相救。
姜延年被困迷踪林内。
她想,她能一直活着,裘随风早晚会死的。
可裘随风有个女儿,学了母亲的手艺,也是个木匠,名为裘觉夏。
裘觉夏自幼听母亲讲迷踪林困恶鬼的事,心生好奇,后寻残存古籍,发现这恶鬼……似乎是个长生不老的人。
长生不老啊。
她动了心。
与自幼一同长大的妹妹裘意秋一拍即合,联合族内人,共赴迷踪林。
姜延年看出她们隐在心里的贪念,多年无望的等待下,她也扭曲了心智,骗裘觉夏等人,说:
“吃了我的肉,就能长生不老,我可以给你们一块肉,但你要放了我。”
裘觉夏等人吃了肉,但她没放姜延年,她觉得自己比姜延年聪明,她又哄骗姜延年给出更多血肉,裘家人几乎人人都吃了肉。
只有她的母亲,裘随风没有吃。
母亲说:
“我用迷踪林困姜延年,带大家离开裘家村,只是为了自由,为了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觉夏,以后困住恶鬼的事业,就交给你了。”
而后,便气绝身亡。
裘觉夏来不及伤心,就接下了母亲交过来的重任。
姜延年还被困着。
见证裘家人从活人,变成了腐臭冲天的活尸,她看那些人的双眼从怨恨转为麻木,只觉得无比畅快。
可裘觉夏竟未崩溃,依然困着她,到最后,像想开了似的,整个人沉静如水。
姜延年倒还高看了对方一眼。
后来,她掐算着时间,又骗裘觉夏,说:
“这世上有一异宝,名为‘碧落因果佩’,有了它,你们就能解除这‘不死’的诅咒。”
宝贝究竟能不能做到,姜延年怎么知道,反正啊,她所知的碧落因果佩,可没有这种功效。
她是觉得,姜榕应该快要醒了,阿橪交代她的事,该做成了。
她一时出不去,就利用裘家人办这事。
但姜延年再怎么也没想到,裘家人简直废物。
她都把藏碧落因果佩的破阵图给裘觉夏,这人竟然觉得她会在这上骗她,然后去找了一个……说是很聪明的外人合作。
不想想呢?!
动动脑啊!
既然那人出名的聪明,就以裘觉夏这烂掉的脑子,还能玩过人家?!
碧落因果佩没了。
可没脑子的裘觉夏,偏偏在困她这件事上长脑子,竟然收养了一个养男,教其手艺。
那日,还破天荒地找上她,满是死气地嘲讽道:
“母亲说,迷踪林里封印着恶鬼,儿时我也这么觉得,可如今再看,呵呵……姜延年,你也不过是一条失去主人的疯狗罢了。”
裘觉夏说完就离开,后来死了。
但迷踪林传了下去。
姜延年就这么被困着。
她想死了。
她对不起阿橪,什么都没做到,可她竟然死不了。
最后,姜延年把自己埋在迷踪林里,闭上了眼睛。
突然有一日,她好像听见了阿橪的声音。
没等仔细听,熟悉的榕树根出现,她在地里像块土豆,被接连翻新。
又一声天雷响。
迷踪林破了。
她在地里爬了许久,终于找到正确方向,爬了出来。
她在找姜橪的转世,她发誓,这一次,一定要狠狠骗一骗阿橪,让阿橪尝尝她这些年痛苦的滋味。
但——
碧落因果佩,怎么用在了阿橪的转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