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延年的书未到尽头,最后的画面,是她与江燃对视。
在江燃借助姜延年的眼睛,看到自己的瞬间,她终于猛地醒了过来。
这一次是真正地醒来了。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重见光芒,她发现自己依旧靠坐在书堆里,面前,仅有一小部分面孔的少年一直在盯着她。
像是看她,又像是在看别人。
绿褐色的眼睛那么可怜,令人见之心酸,忍不住想给她一个拥抱。
江燃清楚,她不是姜橪,不是姜延年心心念念的君,可当她拥有姜橪的部分记忆,在那里体会了与姜延年一同长大、人间行走、并肩战斗的岁月……
她怎能对眼前人视若无睹?
这一刻,她放任了自己的心,也许那是姜橪残留的一丝念想。
江燃叹了一声,缓缓将姜延年抱进怀里。
少年仅剩的一只褐绿色眸子刹那间瞪大,水汽顷刻间溢满眼眶,一滴透明的雨,从一小片充满生机的天地中,洒落而下。
“阿橪……”
姜延年发誓要狠狠骗一骗姜橪,她要姜橪体会她这数不清年岁的苦等之痛,她也想姜橪思她念她经年累月。
可当江燃以二十一周岁的青年模样出现;当对方无意中的小动作总与阿橪有几分相似;当眼前人兀自把小吃放在自己面前;当这不算温暖的怀抱终于向她敞开……
姜延年什么也做不到了。
江燃也许不知道,她前世今生,竟长得如此相像。
可姜橪止步十六年华,姜延年不止一次幻想着——
阿橪若活着,会是什么模样?
十六岁的阿橪,虽有力,但身形高瘦,穿上衣服看着总有几分单薄,等长大些,会不会如姜榕家主那般魁梧健壮。
阿橪青年,中年,老年时,会长什么样子呢?
她那时又会长什么样子?
姜延年原本的设想里,她应是与姜橪共同到老的,若是中间有差错,也应该是她这个结契之人,为君主而死。
面前人是阿橪吗?
姜延年明白,江燃不是。
可她是阿橪的转世,拥有阿橪的一部分记忆,总在无意间流露出阿橪的神韵。
少年君主,总是仁善有余,狠戾不足。
姜延年是悔恨的。
当年,她自以为听明白了姜鹤兰的话,认为只要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心中的君,便是此生最佳的路途。
可她误读了姜鹤兰的话。
在她第一次镇压百匠反抗时,终于懂得了姜鹤兰当初的意思。
姜鹤兰说:
“阿榕是我的君,我的主,我要思她所思,想她所想,她仁善,我便是她身后灰黑的影子。”
姜延年想,她实在愚钝,竟然隔了数百年才懂得姜鹤兰的话,居然在一切已然无法挽回后,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君主仁善,结契之人便应做那柄狠戾的刀。
姜橪从不想年少打败母亲继承家主之位,她不想那么早统领奇人异士。
可人人都在逼她。
大长老等人,百匠一脉,还有数不清的小家族小师门……
一旨天意说成仙,
人人狂喜若疯癫;
意在从龙斩旧主,
私心贪欲敬少年。
阿橪被架在火上烤,姜榕家主坐在高台上煎熬。
母子之间,也许想说些什么,可回头一看,二人沟壑竟已成深渊。
姜延年后知后觉,心中满是怨恨。
奇人异士在那场无声地夺权战役中自我毁灭,也许是大批死亡之人太多,冤孽冲天,亦或是奇人异士引出的争斗令天不满,从此之后,天地间的奇异之炁愈少,就连山精野怪也少见了。
这是何其大的怨孽。
阿橪当年的谎言之说,究竟指谁?
她是不是早就看出百匠一脉和大长老等人追随崇敬背后的私心?
她是不是早就察觉姜榕家主和鹤兰长老的不甘?
她是不是早就意识到她们二人的举步维艰?
可她也赌着气,她尚有一丝年少的稚气,她对母亲有期待,对天下有野望,对成仙有畅想,对幸福有追求。
她想平稳地解决这些事,想让母亲信任自己,想让百匠和大长老等人暂且按耐下私心。
可再一看,灭门惨案已经发生,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权势裹挟,亲缘缠绕,欲念侵心……
阿橪最后在想什么?
她大概在想,若再有轮回,来世,便孑然一身吧。
姜延年当年想清一切,她心中涌出一丝扭曲的念想。
若是她能早早想明白姜鹤兰的叮嘱,早早做那把狠戾的刀,早早把大长老和百匠的贪心都斩断……
阿橪是不是也就不会引来那些,沉醉于从龙之功和成仙机缘的追随者。
最后的结局,也就不会那般惨烈。
她在心中质问自己千百年。
终于——
这缕念想,在裘觉夏眼中满是贪欲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化作了一道刻印般的邪念:
她要百匠一脉不得善终。
如此贪欲,当——
不得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