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繁兮下意识将安娜往身后护了护。
那领头的金发男孩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脸上却挂着一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镇定,或许眼前这一幕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消遣。
他歪着头打量温繁兮,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他问,“你是华裔还是留学生?”
他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自顾自摇了摇头,“好吧,这不重要。”
“我们在玩游戏。”他耸耸肩,朝身旁的同伴挤了挤眼,“对吧?”
另外几个孩子立刻附和着笑了起来。
和他们对峙讲道理,不会有任何用,温繁兮没有理会他们,走向蜷缩在树干旁的简。
她身上满是沙土,女孩瘦削的肩膀颤抖着,黑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察觉到温繁兮走近,她也没有抬头。
她在她面前蹲下,没有立刻触碰她,轻声说:“简,是我。”
女孩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起。
温繁兮不敢催促,也不敢碰她,维持着蹲跪的姿势,挡在简和那群孩子之间。
他继续道,“老师,你真的误会了,这真的只是游戏。”
“游戏而已!”
安娜攥着她衣角的手指在发抖。
“游戏?”
在他们看来,别人的痛苦只是游戏?
这么好玩,怎么不让别人欺负自己?
温繁兮冷笑一声,那股火没压住,她转过头,看向领头的金发男孩,“推人、扯头发、往人身上踢沙土,你们管这叫游戏?”
“你怎么不和你身边的朋友玩这个游戏?”
金发男孩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的质问很有趣。
“老师,你没见过小孩子打闹吗?”他摊开双手,语气无辜,继续狡辩,“我们就是在玩,她也没哭没闹的,不是吗?”
他身后那个高马尾女孩也跟着出声,“她本来就不爱说话,又不是我们害的。”
“你是新来的志愿者吧?管太多了。”
温繁兮站起身,将安娜和简都挡在身后。
她比那个金发男孩高了将近一个头,垂眸看着他,眼神冷淡,她生起气来也让人感到一股寒意,那男孩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你们是镇上圣乔治学院的学生?”温繁兮的视线放在他胸口的校徽上,“来上冬季STEM营的?”
冬季STEM营是寒假短期科创集训,主要用来丰富以后申大学的背景,很多上层精英都会让孩子在寒假参加。
金发男孩的目光闪了闪,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校徽往衣领里掖了掖。
“你管得着吗?”
温繁兮提高音量,“未经登记擅自进入私人基地,对基地内受保护的未成年孩童实施肢体侵害。”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你们是不是在‘玩游戏’,我已经全程录像。”
“这些行为在华盛顿州的法律框架下构成什么,需要我这个外国人给你们科普吗?”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下来。
简缓缓抬起头来,嘴唇嗫嚅了两下,很快又将自己重新蜷缩起来。
全美所有州都有反霸凌强制法案,一旦暴露,一次记录会伴随整个中学阶段。
而且霸凌记录不会自动消除,大学和高中申请时必须主动披露纪律记录,有霸凌处分的会直接被筛掉。
高马尾女孩的脸色变了,目光飘向领头男孩。
金发男孩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盯着温繁兮,轻笑了一声。
“录像?”他歪了歪头,“你拍了我们?”
“老师,会有人给你解释的,”他指了指简,“有时间我们一起玩。”
她蹲下身,先看了一眼安娜。
小姑娘还是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看简。
“安娜,你做得很好。”温繁兮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带老师来这里,是在保护简,对不对?”
她迟疑了,没有立刻点头。
温繁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机。
“没关系,我们先回去。”
她一手牵着安娜,一手牵着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天色暗得很快,斯诺夸尔米的冬日昼短夜长,太阳一落山,几乎立刻变成了黑夜,回到基地的时候,木屋群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安迪和艾利克斯在入口处等着。
安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大姐,在基地做了多年志愿者,看见简的第一眼,她就快步迎了上来,弯下腰,将女孩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她脸上也没有惊讶或者愤怒的表情。
安迪直起身,和温繁兮对视了一眼。
“又是那群孩子?”她问。
温繁兮点了点头。
安迪摇摇头,伸手就去牵简,温繁兮突然爆发了,她低声骂了一句,把简护在身后,揪住她的衣领,“你什么都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安迪被她揪住衣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简缩在温繁兮身后,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松手。”艾利克斯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拉住温繁兮的手臂,“Fracie,你松手!”
温繁兮没有松,她这会儿力气大得很,艾利克斯拼尽全力也拽不开她。
“你一直都知道。”
她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简她才八岁,身上全是淤青,你是一名医生,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没做!”
安迪被她充满杀意的眼神吓到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说话!”温繁兮盯着她。
“你说话啊!”
艾利克斯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从未见过温繁兮这个样子。
很凶,感觉下一刻就会拿枪杀人。
她的凶不是情绪化的,是那种冷静的、理智的、把所有后果都想过一遍之后,觉得“这似乎是唯一剩下的选项”的杀人。
艾利克斯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再次被质问,安迪终于开口了,“是,我一直都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我写过情况说明,交给了基地负责人米勒。”
温繁兮咬牙切齿地问,“然后呢?”
“米勒说,证据不足。”
温繁兮的手指微微发抖。
“所以你就停了?”温繁兮的声音猛地拔高,“你就这么停了?”
安迪没有说话。
眼看她的愤怒越来越烈,艾利克斯再次劝道,“Fracie,你冷静一点!”
温繁兮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