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龄便不再问了。
“日后,唤我先生。”
“若你当真想走,我亦可助你。”
许岁宁猛地抬起头来,唇齿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到底没有发出声来。
她心下其实还是不太敢信的。
他是她的先生,是高高在上的长龄侯,虽然位高权重,可裴府的事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凭什么帮她?
可他站在烛火底下,那双眸子太过深沉,许岁宁看不透。
亦不敢往深处想。
在她眼中,姬长龄永远是那个端坐在香室里的先生,眉目冷淡,无喜无怒无欲无求。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什么旁的心思呢?
大约,不过是见不得自己教过的学生受些委屈罢了。
先生护短,原也是情理之中的。
许岁宁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按下,哑着嗓子低低道了一句:“多谢先生。”
她顿了顿,似鼓起勇气,又道:“先生,我想走。”
她垂首站着,形容温顺,无端惹人心怜。
姬长龄却不由想起数日前她那张惶然的脸,和方才她在廊下低眉唤他那一声“叔父”,声音里带着恭谨与疏离,仿佛他们之间当真是那干干净净的叔侄辈分。
然则那无意间落入他眼底的一抹春色,终究是落在那里了,再也拂不去。
姬长龄伸手接过茶盏,指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许岁宁微微一颤,似被火燎了一下,却不敢缩手。
她的指尖凉如玉,触手生腻,他指腹上薄茧擦过时,便觉她指节僵了一瞬。
姬长龄垂目抿了一口茶,声气复归平素清冷,只唤了一声:“平安。”
祠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侍从应声走了进来。
姬长龄低声道:“从今日起,你跟着她,听她差遣。”
平安抱拳应了一声“是”。
姬长龄便不再多留,将茶盏放回盘中,转身推门出去了。
许岁宁站在原处,攥着茶盘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触处,才觉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望着那道墨绿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将他的身形吞没了。
祠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岁宁垂眼望着手中茶盘,指尖仿佛还留着方才他擦过时那一点温热,心里不由一慌,忙摇了摇头,将那点无名的心思甩开。
先生就是先生,是长辈,是神佛一般的人物,如何敢胡思乱想。
平安留在祠外候着,不多时,裴老夫人便从外头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发沉,目光在许岁宁脸上转了一圈,似想从她面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淡淡丢下一句:“侯爷走了,你也回去吧。”
许岁宁低低应了一声,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月容早已等在游廊拐角,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压着声音问:“少夫人,方才平安大哥来说,外头车马已经备好了,就停在角门那儿,随时能走。”
“他还说侯爷吩咐了,不必惊动任何人,您只管带着东西走便是。”
许岁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回到东院,月容已经将箱笼收拾得差不多了。
许岁宁嫁过来两年,东西原也不多,不过几件御赐之物、几箱衣裳、几匣子首饰,外加妆台上那只装着玉佩的青瓷小盒。
她将小盒攥在手里,拿出里头那枚玉佩贴身收着,冰凉的玉面贴着心口,才让她觉得踏实了些。
月容和另一个小丫鬟将箱笼一箱箱往外搬,许岁宁跟在后面,走到院门时,迎面正撞上王氏。
王氏大约是刚从裴知衡的房里出来,面上还带着几分憔悴,看见许岁宁院里的下人搬箱抬笼地往外走,先是一愣,随即面色一变:“许岁宁,你这是在做什么?”
许岁宁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
王氏几步冲过来,看见月容手里捧着一只首饰匣子,伸手便要夺:“谁准你动这些东西了!这些都是裴府的东西!”
月容骇得忙往后一退。
平安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高大的身形挡在王氏面前,拱了拱手:“大夫人,侯爷有令,少夫人今日要离府,任何人不得阻拦。”
王氏一听见“侯爷”二字,面上的怒色僵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长龄侯是谁,也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难以置信。
长龄侯与裴家不过是故交,如何管得到内宅之事?
可那人是长龄侯,是连裴老夫人都要笑脸相迎的人物,她哪敢驳斥?
王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只咬着牙看向许岁宁:“衡哥儿尚未答应和离,你如何便能走?”
“许岁宁,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许岁宁仍不答话,只侧过身,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王氏立在原处,看着许岁宁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身便往裴知衡屋里奔,推门进去时,裴知衡正趴在榻上喝药,面色苍白,见她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不由皱眉:“母亲,怎么了?”
“你那个好媳妇,”王氏喘着气,恨声道,“她要走了!长龄侯派了人在外头接她!”
裴知衡手里的药碗“咣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他满襟。
他猛地撑起身来,背上的伤骤然撕裂,疼得他面色又白了几分,可他浑然不觉似的,掀开被子便要下榻。
“衡哥儿!”王氏一惊,忙扑上去拦,“你伤成这个样子,如何能动!”
裴知衡一把推开她的手,踉跄着往外冲。
他身上的中衣已洇出暗红的血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路跌跌撞撞地追到院门,正望见许岁宁的背影走到角门口。
日光落在她银红的锦缎上,折枝梅花的暗纹在光影里流转,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始终不曾回头。
“岁宁!”裴知衡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许岁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知衡心中一喜,以为她要回头,跌跌撞撞又往前追了两步,然则她只停了一瞬,便复向前走了。
裴知衡僵立在原地,眼底满是怔然,胸口像被人拿刀子豁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起这两年里她坐在灯下等他的模样,想起她替他研墨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端着汤盅站在书房门口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那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自己心里有她只是嘴上不说,总觉得她会一直等在那里。
可如今方知,她走的时候,竟是连头也不肯回的。
裴老夫人闻讯赶来时,角门外已经空了。
她面上满是惊怒和不可置信。
长龄侯竟插手了。
她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些,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裴知衡,又看了一眼哭天抢地的王氏,心下莫名只觉疲惫不堪。
可她不敢去找长龄侯理论。
那个人是她得罪不起的,亦是裴府得罪不起的。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岁宁的马车越走越远,看着裴家的大好局面像沙塔一样在指缝间流散。
马车里,许岁宁靠着车壁,将那枚玉佩攥在手心里。
冰凉的玉面贴着她的掌心,她想起当初成婚前,那个救下她的,如神佛一般的人。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他不是裴知衡。
那人什么都没说,只留下这枚玉佩。
如今已过了两年,她不知还能不能再寻到那个救她的人了。
平安坐在车辕上,风把帘子撩开一角。
余光清楚地瞥见许岁宁手中的玉佩,以及玉佩上独一无二的鸾鸟图案时,他的面色霎时变得古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