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案上香炉里炭火轻爆的细响。
沉水香燃到一半,烟线直直地升上去,又在半空散开。
她看着姬长龄,觉得他很近,却又好似很远。
许岁宁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道:“那……娐娐呢?”
她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那个小字,先生怎么知道的?”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
他垂下眼,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然后抬眸看她:“我先前与你说过,我曾去过苏城。”
许岁宁微微一怔。
她当然记得。
姬长龄同她提过苏城,那时她只当是南巡。
她刚想说“我知道,先生南巡时在苏城待过数月”,可话到唇边,姬长龄却像早料到一般,先一步打断了她。
“娐娐,我去得。”他说,“更早。”
许岁宁心口一紧。
“城东的巷子里,有一户姓许的人家。”姬长龄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那家有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总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许岁宁蓦地抬眼。
城东的那条巷子。
她当初就住那。养父母每日清晨去集市摆摊,天不亮就走了,她就一个人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在湿泥地上写字。
巷子窄,两边白墙黑瓦,墙根长年湿着,生满青苔。
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落一地白花,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拿一根槐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
写错了就用脚抹平,再写。
她那乡野先生偶尔会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然后弯腰,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
一袭青布长衫,手里总拿着一卷书,身上是好闻的墨香。
他教她写“娐”字,说娐是美好的意思。
还说,“娐娐,你要好好的。”
她写不好,急得拿树枝戳地,他便笑,掌心覆着她的手,慢慢带她写。
许岁宁抬眸看向他。
“你是那个先生……”
姬长龄黑寂的眸子落在她面上,没有否认。
许岁宁一下子便全想通了。
为什么姬长龄第一次见她,就喊得出她的名字。
为什么他知道她的小字,还有制香的手法和习惯与那乡野先生那么像。
为什么他看她时,眼底偶尔会浮起一层她看不懂的神色。
她从前只当是世叔对晚辈的照拂,如今才明白,那里面藏着她不敢想的东西。
许岁宁蓦地红了眼。
原来从不是缘分不够。
她还是能碰见先生的。
只是绕了这么远的路,隔了这么多年,她才认出他来。
姬长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移开目光。
“那时我本想在苏城多留些时日,可姬家派了人来,说老太太病重,要见我最后一面。我不得不走。”
许岁宁想起前一日,先生就明里暗里提过要走。
她哭得满脸是泪,不愿他走。
先生便蹲下来,替她擦干泪,说:“好娐娐,人各有命,离别是常态。日后,总会再见的。”
她哭得厉害,先生便不厌其烦地哄着,直到她破涕为笑。
第二日,她便听养母说先生家中有事,已经离开了。
她因此哭了好几天。
养母说,先生是贵人,留不住的。
她不信,总蹲在巷口等。
等了许久,却总等不来。
“知道太多,对你们反倒不好。”
姬长龄又道,“我走之后,安顿下来便派人去苏城找过你。可你已经走了。邻居说许家来了人,把小姑娘接回京城了。”
许岁宁低下头。
她回许家后,许家嫌她乡野,不肯对外提她在苏城的事。
她自己也渐渐把那段日子埋在心里,只偶尔在制香时,会想起先生教她辨香的手势。
许岁宁把手重新拢入袖中,抬眸道:“先生,您这些年……过得好么?”
姬长龄看着她,没有答。
他过得好不好,她其实能猜到。
他虽是帝师,位极人臣。可侯府的日子,不比裴府轻松。
他一个人撑着朝堂,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所谓清冷自持,大约也是没人可诉。
许岁宁攥紧了袖口。
她想问为何后来在京城遇见时,他不认她?
但她没问。
她怕问出来,会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毕竟,他如今是长龄侯,她不过是个和离过的女子。
姬长龄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转而道:“你入京第一日,我就知道了。却只来得及去茶楼救下你。”
那晚他难得动了怒。
裴知钰死前挣扎的时候,他是知晓的。
但他没出手。
这般仗势欺人的纨绔,活着也是个祸害。
他让平安遣退了下人,站在暗处。
裴知钰认出他,伸手求他救命。
他没有动。
眼睁睁看着裴知钰咽气,才转身离开。
这些,他永远不会让许岁宁知道。
她性子那样软,若知道了,怕会不安。
“只是我想着你或许不愿意被我干涉婚姻。”姬长龄便又道,“你有你的生活。”
他说着,眸色沉了沉:“毕竟裴知衡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我原以为他是个好的,不想竟这般不知分寸。”
许岁宁攥紧了袖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长龄从书案后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她面前。
许岁宁仰头看他,见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和平日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
“这些年,”他开口,嗓音低了几分,“你在裴府的事,我是后来才得知的。”
姬长龄说:“娐娐,我对不住你。”
许岁宁眼眶一热,连忙垂下头,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
“先生不必挂怀。”她低声道,“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姬长龄重复了一遍。
许岁宁点头。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便落下来。
“和离书已经签了。”她声音很轻,“裴府的事,与我再无干系。”
姬长龄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日后打算如何?”
许岁宁道:“回苏城。”
“回苏城?”
“嗯。”她终于抬头,眼眶红着,却努力笑了笑,“养父母还在苏城。我离了裴府,正好回去陪他们。”
姬长龄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岁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将茶盏转了半圈:“先生收留我这些日子,我已经很感激了。等苏城那边安顿好,我便……”
“娐娐。”姬长龄忽然唤她。
许岁宁的话音顿住。
她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像平日那样清冷疏淡。
“此一去,便不回来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