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的呼吸几乎停了。
她不敢抬头看姬长龄,只盯着自己鞋尖,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舍不舍得,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与他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他是长龄侯,是朝廷重臣,是要在京城终老的。
你不过是个和离的妇人,回苏城去,开你的铺子,过你的日子。
可许岁宁还是怕。
怕他摇头,说一句“不舍得”。
更怕他点头,说“舍得”。
许岁宁细白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前厅里静得能听见漏刻滴答的声响。
姬长龄沉默了一息。
皇帝见姬长龄不说话,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他踱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许岁宁一眼,忽然换了话头:“许姑娘回了苏城,打算做些什么?”
许岁宁定了定神,垂眸答道:“民女在苏城有几间铺子,做些刺绣生意。回去后大约还是接着做这些,若得闲,便去走走看看。”
皇帝点了点头:“倒是个安分的打算。”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问:“可有成婚的打算?”
这话落下来,前厅里静了一瞬。
许岁宁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皇帝,落在姬长龄身上。
他站在廊柱旁,衣袍被晨风轻轻拂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色。
可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黑寂寂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等她回答。
许岁宁心口发紧,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民女暂无此意。”她的声音很轻,“有前车之鉴,已无心成婚。”
话音落下,她听见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调侃,只对姬长龄道:“先生只管去,京城这边学生替您看着。你这一路南去,不必担心我。”
“再有,先生,你也该为自己多想想了。”
“想什么?”
“想你自己。”皇帝说完,便不再多言,招呼侍从护卫,往外走了。
姬长龄送到门口,皇帝回头又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先生,你清冷了半辈子,难得有个人叫你上心,别把人放走了。”
姬长龄没有答话,只拱手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上了马车,一行人便消失在巷口。
姬长龄转身回来,便看见许岁宁还站在原地,帕子攥在手里,脸色不大好看,似还有些忐忑。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怎么了?”
许岁宁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她倒宁愿是自己多想了。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道:“上车吧。”
外头停着两辆马车。
前面一辆宽敞些,后头一辆略小,原是备着放行李和丫鬟坐的。
月容已经带着小丫鬟往后头去了。
许岁宁走到车前,正要踩着凳子上去,姬长龄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坐前面这辆。”
许岁宁愣了一下:“前面不是先生的车驾么?”
“同车。”他说。
许岁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姬长龄面色如常,语气淡淡的:“路上不太平,同车方便照应。”
许岁宁张了张嘴,想说“不太平”三个字从堂堂长龄侯口中说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可对上他的目光,到底没敢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月容已经在后面那辆车上安置好了箱笼,见许岁宁往大车走去,先是一愣,随即抿着嘴笑了,也不跟上去,只抱着装香具的匣子钻进了后面的小车。
姬长龄先上了车,回身朝她伸出手来。
许岁宁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姬长龄握住她的手,稳稳地将她扶上了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
许岁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姬长龄便坐在她对面。
姬长龄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空间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膝盖几乎要碰到。
她甚至能闻到他衣袍上的沉水香,清冽冽的。
许岁宁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长龄侯府的朱漆大门渐渐远了,巷口的槐树也往后退去。
这一走,便是真的走了。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眼眶里涌上一股涩意,连忙偏过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风迷了眼?”姬长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许岁宁转过头来,见他正靠在车壁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书,却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她。
她没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
车里静了下来。
车轮辘辘地转,车厢里沉水香的气息渐渐浓了些。
许岁宁被那香气熏得有些犯困,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终于撑不住,歪向一边。
随即脸侧被一只大掌拖住,缓缓移到一旁。
肩膀紧跟着触到一片温热的坚硬。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能闻到他衣料上沉水香混着墨的味道。
车身微微摇晃,许岁宁的额角便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肩,发丝散了几缕,落在他胸前。
姬长龄手中的书卷已经翻开了一半,却没有翻页,似乎一直停在那里。
过了不知多久,许岁宁察觉到身旁那人微微偏过头来。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极轻极轻地,在她鬓角落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叹息。
“娐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