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大院的院墙高耸,院内花木扶疏,茶烟袅袅,一派世代富庶人家的清净气派。
凤霞端坐在主位,指尖轻捏青瓷茶盏,身姿温婉端正,竭力压着心中的忐忑。
身旁两名雇来的仆妇垂手立着,进退有度,恭谨本分,俨然是世仆伺候小姐的模样,半点看不出临时雇来的痕迹。
沈文轩闲坐一侧,目光淡淡扫过庭院。
亭台花木、青砖黛瓦、厅堂陈设样样考究,绝非寻常小镇人家能够置办。
他心底虽存一丝浅浅疑虑,却只当是落魄大户低调避世,并未深想。
正闲话静谧之时,院墙外忽然飘来两道街坊妇人的闲谈,字句清晰落入院中。
“你说这院里住的姑娘稀奇不稀奇?前几日我还见这院子锁得死死的,荒了大半年没人住,怎么忽然就住进一位娇俏小姐,还雇了老妈子伺候?”
“可不是嘛!听说就是三四天前才租下来的,连带这两个干活的妇人,都是临时请来的短工,一天结一回工钱,新鲜得很嘞!”
“荒院短租?我还当是什么落难大户的闺小姐,原来也是临时撑的排场……”
墙外话音入耳,沈文轩指尖捏着茶杯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一旁立着的老妈子心头大骇,生怕露了破绽,不等墙外再说,立刻快步冲到门边,半掩院门,语气端庄又带着几分世家仆人的威严,高声回驳。
“两位街坊说话可要谨慎!我家小姐本就是此地旧主,往年随族中长辈迁居城里避乱,老宅常年空置,才显得荒芜。此番归乡小住,不过是重整旧宅,何来租房一说?”
贴身侍女也连忙上前帮衬,字句圆得滴水不漏:
“便是这个理!我府中旧仆大多随往城中,此番回乡临时寻了邻里妇人帮工几日打理宅院,竟被外人胡乱揣测。不知根底的闲话,传出去岂不辱了小姐清名?”
墙外妇人被这一通义正言辞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自知多嘴,讪讪闭了声,脚步声渐渐走远。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秋风穿叶的轻响。
两名仆妇躬身退回两侧,神色恭谨从容,方才的慌乱半点不显。
凤霞浅浅舒了一口气,抬眸看向沈文轩,眉眼温柔淡然,笑意得体:
“镇上街坊素来爱传闲话,见我久不居此宅,便胡乱编排缘由,倒叫公子见笑了。”
沈文轩凝眸看她,见她神色坦荡从容,并无半分心虚躲闪。
再思仆人方才说辞,合情合理——乱世年间,大户人家迁徙避祸、老宅空置、归乡临时雇人打理,本就是寻常事。
方才升起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微微颔首,眼底重归温和敬重:“是我唐突了,轻信市井流言。”
凤霞垂眸浅笑,语气清淡自持:“家门早年遭些变故,家业收敛低调,不愿张扬,故而外人多有不知,难免生出揣测。不足为奇。”
这话落得巧妙。
在沈文轩听来,便是真世家、真富庶,只是低调藏富、落难隐忍。
他此前总觉凤霞气质清雅、谈吐脱俗,远超小镇寻常女子,如今尽数对上了缘由——是见过大世面、出身优渥的大家闺秀,只是家道微落,刻意收敛锋芒。
反观此前珠宝银楼她那句“城中见过更好的”,也全然合理,并非逞强虚荣,乃是自幼见惯珍奇的淡然。
心中最后一丝芥蒂彻底消散,反倒愈发敬重。
“原来如此。”沈文轩神色郑重,“是我肤浅多虑了。”
两人又小坐片刻,闲谈几句诗书俗事,气氛温和融洽。
时辰渐晚,沈文轩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许久,我先回府。改日,我再来登门拜访。”
凤霞温柔起身相送:“公子慢走。”
沈文轩踏出青砖大院,走在长街之上,秋风拂面,心底已然彻底笃定。
这哪是什么寒门女子?
是家底深厚、见过世面的落难贵女。
恰逢沈家布庄如今资金断裂、急需财力周转。
城中联姻的大户,皆是表面光鲜、算计深重,且千金娇纵惰性。
可凤霞不同——有家底沉淀、有大家气度、又踏实懂事、堪配家业。
她家中纵使近年低调,底蕴必然仍在,若能迎娶她,沈家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一路思绪笃定,沈文轩快步归府。
踏入沈府厅堂,沈老爷正对着满桌账本愁眉紧锁,见儿子归来,抬声问道:
“你回来了。思量几日,联姻城中大户之事,你可愿意应下?如今商号危在旦夕,唯有此法可渡难关。”
沈文轩立在堂中,身姿端正,语气坚定:“父亲,儿子已然想好,城中大户联姻,我不愿从。”
沈老爷眉头骤然紧锁,沉声愠道:“你可知眼下局势!舍豪门联姻,沈家撑不过半月!你任性妄为,是要毁了家业?”
“儿子绝非任性。”沈文轩抬头,目光坦荡,字字有理有据,“儿子今日亲往凤霞姑娘居所拜访,查清底细。凤霞姑娘并非寻常乡野女子,乃是旧世世家出身,家中早年富庶,只因乱世避祸、家业低调收敛,外人不知根底,才误当普通人家。”
他语气笃定,继续说道:
“她自幼居城、见惯世面,宅院旧产仍在,家底暗藏丰厚,只是为人谦和低调,从不张扬。更难得品性端正、勤勉通透、沉静有谋,绝非那些娇纵虚荣的豪门小姐可比。”
沈老爷一愣,满脸诧异:
“你说……她是隐世富家?当真有家底?”
“千真万确。”沈文轩拱手躬身,语气恳切决绝,
“市井流言皆是虚言,今日我亲眼见她旧宅气派、仆人规矩,谈吐气度藏不住世家底蕴。
与其联姻城中浮华大户、受其牵制,不如迎娶凤霞姑娘。
她底蕴深厚、心性绝佳,若得她为妻,不仅可解眼下布庄危机,往后更是沈家长久之福。”
他抬眸,立定心志:“儿子心意已决,此生只愿求娶凤霞姑娘。豪门亲事,一概不纳。”
沈老爷怔怔看着儿子笃定的模样,先前满心焦虑骤然松动。
若这姑娘真是隐富落难世家,那这门亲事,何止不亏,简直是沈家绝境里最好的机缘!
厅堂静息片刻,沈老爷神色缓缓凝重,缓缓点头:“既然你查实底细、心中有数,那为父……便依你。择日,遣媒人上门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