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霞不敢明目张胆回村,特意雇了村口最不起眼的拉货马车,头上搭着半旧的素色头巾,严严实实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
她如今在镇上撑着世家小姐的体面,出入皆是斯文商贾子弟,半点山村土气不敢外露。
若是被村里人撞见、传去镇上,她所有伪装顷刻便会崩塌。
马车颠簸半日,悄悄停在山坳路口。
凤霞撩开车帘,确认四下无人,才弯腰下车,踩着熟悉的黄泥小路,快步往王大壮家走去。
几日未见,小院依旧简陋破败,土墙斑驳,院里堆着干柴与秋收的秸秆,处处是山里庄户人家的粗朴模样。
王大壮正在院里捆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瞬间顿住,手里的柴禾啪地落在地上。
“凤霞?你怎么回来了?”
他又惊又喜,几步迎上来,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
自从镇上那一回当众难堪、又看她跟着有钱公子哥走远,他夜里辗转难眠,心里又慌又涩,日日盼着她能回来一趟。
凤霞抬手拢了拢脸上的头巾,避开他炙热的目光,语气直白又仓促:“我回来拿点东西,私塾快要补交束脩了,学费还差一些,你拿些钱给我。”
没有寒暄,没有问安,开口便是要钱。
王大壮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心头沉沉往下一落。
他闷声抿唇,抬手抓了抓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前阵子刚给你凑了学费,我爹下矿挣的血汗钱,大半都给了你。山里秋收刚忙完,家里本就拮据,哪还有多余的闲钱。”
他不是舍不得,是心里寒。
那日镇上亲眼所见,她穿得体面、谈吐优雅,跟着富贵公子逛街市、看银楼,活得光鲜体面,半点不像缺银钱的模样。
可转头回村,依旧张口就要他们一家拿血汗钱填窟窿。
凤霞抬眼,眉眼带着一丝不耐,声音放轻却带着压迫:
“镇上读书花销大,束脩、纸笔样样要银钱,我在外边无人依靠,只能靠你们。这学费若是交不上,我便要被私塾赶回来,先前所有功夫都白费了。”
屋里纳鞋底的大壮娘听见动静,连忙放下针线快步走出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意:
“凤霞回来了?快进屋坐,外头风凉。钱的事不急,我们再挤一挤总能凑出来。”
她说着,一边转身去翻床头的布包,一边小心翼翼追问:
“霞啊,你如今书也读了不少见识了,你跟大娘说实话,你和大壮这门亲事,到底什么时候定下来?村里人日日嚼闲话,我们一家人都快抬不起头了。”
这话戳中凤霞最心虚的地方。
她心底早已不愿嫁回山村、嫁与庄户农人,可眼下还要靠着王家的血汗钱读书度日,万万不敢直接翻脸。
她垂着眼睫,语气敷衍又含糊:
“快了,等我这一期课业结束,安稳结业,便回来定亲。大娘放心,不会久拖的。”
这话好听空泛,没有准头,却哄得大壮娘心里稍稍放心。
唯有一旁的王大壮,听得心口发堵,死死抿着嘴,一言不发。
不多时,大壮娘凑出一把零碎铜板,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小心翼翼递到凤霞手里:
“家里就剩这些了,你先拿去交学费,不够的我们再想办法。”
凤霞快速接过,尽数揣进贴身衣袋,指尖攥得紧实。
这时屋里头的大壮爹也闻声出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粗瓷油纸小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知道你爱吃炸猪皮,今早矿上休班,我特意炸了一点,酥脆得很,你带回私塾当零嘴吃。”
四十年代的山村,油水金贵,炸猪皮已是顶好的吃食。
这是他下矿受累、熬着辛苦攒出来的口福,尽数留给了她。
凤霞看着那包热气早散、却格外实在的猪皮,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快得抓不住。
她微微点头,低声道了句:“多谢大伯。”
事情办妥,她一刻也不愿多留,转身就要走。
王大壮连忙上前一步,出声挽留:“天色不早了,山路荒僻,我送你去镇上,送到私塾门口我再回来。”
他想多陪她走一段,想问问她心里真实的想法,想确认她到底会不会回来。
可凤霞想也不想,立刻出声拒绝,语气干脆疏离:“不用。”
她抬眸,看着他一身沾满黄泥的粗布衣裳、质朴憨厚的模样,心里本能的排斥。
若是让镇上熟人看见,她被一个山村庄户汉子相送,所有苦心经营的世家体面、清高格局,瞬间便会被打回原形。
更是会彻底断了她和沈文轩的可能。
凤霞语气放软,理由却滴水不漏:“你留在家里忙活农活、顾好家里便好。我雇了马车在山路口等着,一路安稳,不用人送。你别跟着,耽误农活。”
句句都是疏离,字字都是推开。
王大壮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只剩满心落寞。
他看着眼前蒙着头巾、体面疏离的凤霞,终于清清楚楚明白:她的人,还偶尔回这山村。可她的心,早就再也不属于这片黄土,不属于他了。
凤霞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王家三人的神情,攥紧怀里的银钱与猪皮,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往山路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