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邶见他这副反应，自己也跟着得意起来，两只手叉着腰，胸口挺得老高：“那是，为了那一顿揍我可是忍了又忍呢！”
可这份得意没持续多久。他的肩膀很快又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只手扶着额头，眉头重新拧在一起。
“但揍是揍爽了......挨揍的那个不可能爽吧？”他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一脸困惑地看向尚邶，“难不成拉姆真的就是个欠揍的抖M？”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沉默了。
尚邶先动了一下。他把魔杖从肩上拿下来，用杖尖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眉头拧成一个结。昴邶则靠在书架上，一只手捏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胳膊，目光落在半空中的某个点，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账。
“抖M......”尚邶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吧。拉姆那家伙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骨子里比谁都硬——属于是你给她打死了她都不带服软的。揍她一顿就能让她喜欢上谁，那她该去喜欢魔女教的才对。”
“你还真分析上了啊？我就随口一说而已。”昴邶诧异的看了眼尚邶，好似对方是什么神奇宝贝，“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那顿揍，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特别的了。揍完之后拉姆的态度......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正常的毒舌，正常的冷淡——她之前也这样啊，被罗兹瓦尔派过来监视都不怎么走心，明摆着是在偷懒吧？后面还越来越过分，都把脚放我脸上了。”
“.......这正常在哪？？”尚邶灵魂质问。
“这......不正常吗？”昴邶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我感觉拉姆就那样啊。”
尚邶凝视了他一会儿，随后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之后呢？你揍了她一顿之后就没点不一样的地方了？”
昴邶闭上眼，像是在调取一段很长的录像。他的眉头时不时动一下，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轻轻“啧”一声。
“之后......”他慢慢开口，“之后就是日常啊。在宅邸里住着，每天见面。拉姆还是那个拉姆，毒舌，冷淡，但偶尔会给我递杯茶，或者在我做蠢事的时候骂两句——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就是存在感虽然不强，但总能在视野里找到这么一个粉毛吧？”
“你确定？”尚邶停下画圈的手，偏头看他，“你刚才说‘没什么特别的’，但你那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昴邶睁开眼，瞪了他一下：“我什么表情？”
“你都会心一笑了没点自觉吗？”尚邶说，“就刚才，说到‘递杯茶’和存在感的时候。”
昴邶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
“有吗？”他说，“好吧，好像确实有。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拉姆对别人和对我的态度，不太一样。”昴邶的声音慢下来，像在一边回忆一边确认，“对罗兹瓦尔，她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恭恭敬敬的，应该说是憧憬吧？但又不完全是......我说不清楚，差不多就这么个意思。对蕾姆，她温柔得不像话。对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她客气但有距离，算是比正常主仆好亲近很多，但毕竟也还是在主仆范围内那种吧。”
他顿了顿。
“但是对我......那家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但那种不客气，和最开始又不太一样。最开始是懒得搭理，后来变成了习惯性的拌嘴。再后来......”
“再后来？”尚邶催他。
“再后来，她骂我的时候，眼里会带着笑。”昴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飘，像是终于从一堆碎片里拼出了一块完整的图，“我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她大概终于把我当自己人了。但哥们儿都这样吧？”
尚邶把魔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轻响。
“我也觉得你处成哥们儿了，”他说，“不过我刚刚想了想，好像有点头绪了。”
“怎么说？”昴邶抬头看他。
“你想想。”尚邶把魔杖扛回肩上，一只手插兜，开始在书架前慢慢踱步，“原著的拉姆是什么状态？”
“我想个锤子啊，”昴邶十分不满的嘟囔了两句，“你别跟我提原著的事啊，我压根没那部分记忆。”
“......那我直说了吧——蕾姆被暴食吃了，沉睡了。拉姆失去了一半以上的强烈情感。她把所有对蕾姆的感情、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所有本该给蕾姆的关心，全部压回了自己身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昴邶。
“然后她把这些东西都转到了罗兹瓦尔身上——可能还有昴吧。蕾姆消失之后罗兹瓦尔和昴就成了精神的寄托，原本在寄托在蕾姆身上的情感都被分摊到了他们身上了。”
昴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可这个世界的蕾姆是醒着的。”尚邶继续说，语气越来越笃定，“蕾姆好好的，活蹦乱跳的，每天跟在她身后叫姐姐大人。拉姆不需要把感情转移给别人。她的第一顺位永远是蕾姆，也只会是蕾姆。”
他走回昴邶面前，站定。
“然后连锁反应就来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蕾姆喜欢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一点毋庸置疑。拉姆因为蕾姆的关系，会不自觉地关注我——关注妹夫那种。第二，圣域那顿揍让她高看了我一眼——依旧不知道为什么，但据你所说，她转变的节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第三，接下来一年的相处里，她发现我这个人虽然嘴欠，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然后就是第四。”他的声音慢了下来，“我们越相处越合拍，慢慢就离不开了。”
昴邶的身体轻轻一震，随即恍然大悟一般的“噢”了一声。
“那这种改变可能还不止拉姆。”昴邶皱着眉头自我分析，“我大概也是一样的——你可能不知道，水门篇的时候拉姆和蕾姆都被潘多拉搞的死在那个灭族之夜了哦？表现出来就跟被暴食吃掉了一样，然后那时候我就应激了......不知不觉间，我也离不开她们了啊。”
尚邶对此感到意外，但这股意外却不是对着昴邶的话的内容：“你......意外的坦率啊？居然能就这么说出来，不觉得害臊吗？”
“对自己有什么好害臊的？”
“也是呢，”尚邶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一回事，于是抛开这一点继续接着分析，“继续刚才的吧——我觉得这应该也跟拉姆的性格有关系。”
“拉姆这个人，认准了就行动力超强。”尚邶把魔杖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蕾姆也一样。她们姐妹俩都是那种一旦确定了感情，就会毫不犹豫地往前走的人。”
他顿了顿。
“而且她们都很善于察觉自己的情感——神人姐妹这一块。”
理清楚之后，昴邶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所以......是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蕾姆打了助攻，然后又被拉姆擅自认定了？”
“大概吧。”尚邶有些不确定的挠了挠头，“但我说实话，在看见你的情商之后我也有点自我怀疑了——说到底，咱们俩这分析一大通真的能分析到点子上吗？就凭你连那么明显的爱意都察觉到的情商，分析出来的东西反着看会不会比较好？”
“你也太没自信了吧？”话是说这么说，昴邶对自己也有些怀疑——无论如何，没能察觉确实是事实。
两人又同时陷入了沉默，但好在他们都不是那种内耗的性格。
“算了算了，到时候问问拉姆吧。”尚邶大手一挥把难题交给了未来那个融合了的自己。
“没错没错，虽然肯定会被白眼嘲讽情商低吧？但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昴邶也很不讲义气的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耸了耸肩。
“行吧，那就这么定了。”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搭，“等融合了去找拉姆问个明白。”
“到时候挨白眼就挨白眼吧。”昴邶也很干脆地摆了摆手，“反正那也是‘我’挨，跟现在的我没什么关系。”
“你可真够不讲义气的。”
“彼此彼此。”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
尚邶偏了偏头，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昴邶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弧度。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打量着，像在照一面会说话的镜子。
“所以，”尚邶先开了口，“现在就融合？”
昴邶“啧”了一声，把双手插进兜里，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书架上：“融呗。反正该看的乐子都看完了。你在外面揍人的场面我全在昴体内看过了，也爽过了。没什么遗憾了。”
“那就来——”
尚邶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昴邶。昴邶也看着他。
两人谁也没动。几秒后，两个人的嘴角同时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模一样的、带着点邪气的弧度。
“就这么恢复了记忆......”尚邶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点玩味，“是不是有点无聊？”
昴邶挑了挑眉，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抱着胳膊：“你的意思是......”
尚邶会心一笑，把魔杖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杖尖朝着书库出口的方向轻轻一点：“我的意思就是......”
两人异口同声。
“给昴来整发大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库里回荡起两个人的笑声。一模一样的笑声，一模一样的恶劣，一模一样的肆无忌惮。
......
上一秒，尚邶的脸还在昴的眼前。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末梢那一点点微微翘起的弧度，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她鼻尖的温度。她的背贴着书架，心跳乱成一团，眼睛闭着，脑子里什么都没在想，等待着嘴唇上可能出现的温润。
下一秒，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
昴睁开眼。
视野里的第一样东西，是红色。深红，暗红，带着黑色凝结块的黏稠的红。那些红色正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流过掌心，漫过指缝，滴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双手不知道握着这么东西，握得很紧，紧到指关节发白，紧到手臂肌肉绷得发酸。那东西的触感又硬又冷，表面有反复缠绕的细纹。
昴花了两秒才弄明白自己手上的是一把刀——就是蕾姆切菜用的那把。
为什么自己手上会有刀？上面还沾着血......
红色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腕内侧的青筋往上爬，一直没入她的袖口。袖子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发紧。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浓得呛人，混着某种更深更腥的气息，直往喉咙里钻。
昴的脑子还没有能力处理这样的信息。
她只是盯着那双手。盯着那双握在刀柄上的、沾满血的手。那好像是她的手，又好像不是。手指的形状她认得，手背上一道浅浅的旧疤她也认得。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双手沾这么多的血。
她的视线沿着刀身慢慢往上走，越走身体越是僵硬，越走越感觉血液在一点点的冰凉。
刀没入了一个人的身体。
从背部穿进去的，扎得很深，刀尖从另一侧透出来，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银色。那个人就站在她正前方，近得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衣领。
面前的躯体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往上挪。领口，喉咙，下颌......直到看见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她的心脏仿佛才彻底的死去。
那是尚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