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押物,是大风厂的全部股权。
蔡成功自己那 51%,加上职工持股会那 49%。
蔡成功在协议上签了字。
职工持股会那部分股权,他既没开股东大会,也没拿到持股会的书面授权。
他伪造了一份职工股东的委托书,以法定代表人的身份,把全部股权质押给了山水集团。
这份质押在法律上有致命瑕疵。
按《公司法》,蔡成功无权代表职工持股会处分人家的股权,这份质押协议对职工股东不发生效力。
可在当时,没人追究这一点。
蔡成功关心的是拿到钱,高小琴关心的是拿到那张质押协议,谁管那什么不什么公司法。
六天的期限很短,蔡成功心里是有底的。
这六天里,他已经跟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谈好了。
旧贷一还清,银行就放一笔八千万的新贷。
新贷一到,他立马就能还上山水集团的钱,一切照旧。
蔡成功跟欧阳菁也是老关系了。
大风厂跟京州城市银行合作多年,蔡成功也没少给欧阳菁送好处。
他相信这笔贷款不会有问题。
他不知道的是,高小琴早就跟欧阳菁串通好了。
高小琴要的不是那点过桥利息,她要的是大风厂的股权。
只要欧阳菁在六天之后拒贷,蔡成功就还不上钱,股权就是她的。
六天过去了。
蔡成功拿着还清旧贷的凭证,去找欧阳菁办新贷手续。
欧阳菁坐在办公桌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蔡总,风控部门在贷前调查里发现了一些问题。”
她说:“你涉及非法集资,金额一个多亿。这笔贷款,我们批不了。”
蔡成功懵了。
他在外面确实搞了高息资金,这事欧阳菁早就知道。
当初谈贷款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提。
现在旧贷还了,新贷批不下来,他拿什么还山水集团。
欧阳菁的理由冠冕堂皇。
大风厂涉及非法集资,风险过高,不符合放贷条件。
蔡成功后来在举报材料里反复写,欧阳菁跟高小琴之间有过私下接触。
欧阳菁不只是拒贷,她还说动了原本准备给大风厂放款的农村信用社主任陈天河,让陈天河也把大风厂的申请挡了回去。
蔡成功又跑别的银行,没有一家敢接这个盘子。
断贷的后果是致命的。
五千万的过桥借款还不上,利息按日息千分之四往上滚。
几天工夫,本金加利钱就从五千万涨到了六千万、七千万。
蔡成功去找高小琴求情,想宽限几天,或者把利息停一停。
高小琴的态度很客气。
可条件只有一个:还钱,或者按协议执行。
大风厂还不上钱。
高小琴拿着那份质押协议,向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
她的诉求很简单:大风厂清偿不了债务,按协议,全部股权归山水集团所有。
这个诉求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按《物权法》和《担保法》,股权质押以后,质权人只能跟出质人协议折价,或者通过拍卖、变卖处置股权,不能直接把股权判给出借人。
法律明令禁止这种流质契约。
可高小琴不需要法律站得住脚。
她需要的正好是陈清泉。
陈清泉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早年给高育良当过秘书,后来在运作下坐到了这个位子上。
山水集团在京州的生意,陈清泉没少帮忙。
这一次,高小琴的诉讼到了他的案头。
案子本身在法律上并不复杂:蔡成功伪造了职工持股会的授权书,质押合同对职工股东无效。
可高小琴要的不是一个公正的判决,她要的是胜诉。
于是,一场看着寻常的高尔夫球局,成了决定一千三百名工人命运的密室。
场上几个人: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市中院副院长陈清泉,山水集团董事长高小琴,再就是赵瑞龙。
球童被远远支开了。
话题从寒暄很快切到了正题。
赵瑞龙先开了口,问陈清泉大风厂那个案子,打算怎么判。
陈清泉没直接答,先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股权改制以后工人损失很大。
这话是说给赵瑞龙听的,也是说给高小琴听的,价钱还没谈拢。
高小琴立刻接上,说自己也不容易。
赵瑞龙在旁边敲边鼓,调侃陈清泉是清天大老爷。
陈清泉等的不是赵瑞龙。
他等的是祁同伟开口。
祁同伟也没绕弯子,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陈院长,这件事啊,我觉得高总也不容易。”
这句话的分量,陈清泉比谁都清楚。
省公安厅厅长说一句不容易,后头是什么意思,就不用汤师爷翻译了。
毕竟他们可不是装糊涂的高手,都是人精。
陈清泉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笑着说:“祁厅,这么说,你说怎么审,我就怎么审,怎么样?”
祁同伟点了点头,补了一句。
“清泉,这件事不管你怎么做,必须要有法律依据。”
这话听着像是在提醒他依法办事,实际上是在告诉他,程序上的漏洞你自己去补,我只看结果。
陈清泉听到这话,笑着说道。
“这你放心,法律依据我来找。想让高总赢,我就能找出让高总赢的办法。法律条文的解释权,在我这儿。”
赵瑞龙在旁边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这才是我们的好院长。”
交易算是达成的。
可陈清泉不是做慈善的。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自己的妹妹。
“祁厅,那个,我妹妹那个,副处?”
祁同伟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副处?处长啊。”
陈清泉的妹妹当时是正科级,副处都还没提上。
祁同伟这一句话,直接从正科提到了正处,跳过了副处那一级。
陈清泉心满意足。
几个人相视一笑,球局散了。
一千三百名工人的股权,就在这一笑之间,被定了去向。
回到法院,陈清泉开始履行他的承诺。
他把案子交给了承办人金月梅。
既是他的下属,也是他的情人。
他明确指示: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理。
按理说,涉及一千多名职工股东、争议标的近一亿元的案件,必须组成合议庭,按普通程序审理。
可陈清泉和金月梅把程序简化了。
三个月之内,判决书就出来了:大风厂全部股权,判归山水集团所有。
判决书里,对蔡成功伪造职工持股会授权书这件事,只字未提。
职工持股会那 49% 的股权,属于一千三百名工人的那一部分,就这么被一纸判决“合法“地拿走了。
蔡成功不服,上诉到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二审维持原判。
股权正式过户到山水集团名下。
从借出五千万,到拿走市值十个亿的土地,高小琴用了不到半年。
而祁同伟付出的代价,仅仅是给陈清泉的妹妹解决了一个正处级的位子。
时间一晃过去两个月。
这天,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赵瑞龙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