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树立跟赵瑞龙的渊源很深。
当年赵立春主政汉东的时候,赵瑞龙在暗地里斡旋助推,他才一步步从普通干部坐到京州市纪委书记这个位子上。
这份人情,张树立一直记着。
听筒里,赵瑞龙的声音很从容。
“老张,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张树立心里一紧,却没直接回绝。
赵瑞龙说得客气。
“光明湖一批配套工程马上就要对外招标。我记得你家里两个亲戚手上有工程公司,技术、人员都不差。何不叫他们也过来参与。
丁义珍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
张树立犹豫了。
他是市纪委书记,本职就是监督全市的党员干部。
亲属要是插手光明湖这种重大项目,传出去,影响太坏。
“赵总,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了。”
“老张,你想多了。”
那头笑了一声。
“又不要你出面私下打招呼。招标全都公开对外,只要资质符合,正常递标书参与竞争。我就是跟丁义珍那边提一句,评审的时候别刻意把人家筛掉而已。”
听筒里沉默了十几秒。
人情和利害在心里来回拉扯,张树立最后还是松了口。
“行,赵总,我问问他们。”
张树立那两个亲戚,一家姓张的市政工程公司,一家姓王的路桥建设公司。
两家在京州本地,资质也就中等偏下,硬实力并不占优。
有了赵瑞龙提前打招呼,丁义珍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光明湖两大配套项目,湖畔景观带、环湖路网,在编制招标文件的时候,他特意加了几条限制性的定向条款:
投标企业要有京州市五年以上市政施工经验,近三年在光明区有同类项目业绩,注册地必须落在京州市。
几道门槛一设,大批外地的建工企业,还有京州本地实力雄厚的对手,直接被挡在门外。
剩下几家投标的,要么资质残缺,要么报价虚高。
最后,张树立亲戚的两家公司,以最低价中标的名义,顺理成章拿下两个标段,总造价超过十亿。
按市政工程这一行的普遍行情,整体利润空间至少百分之十五。
工程落定之后,赵瑞龙又投桃报李,送了一块价值百万的瑞士手表给张树立。
张树立半推半就,收下了。
对于光明胡项目,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丁义珍这边,也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回报。
山水集团在光明湖范围内的土地审批、规划许可、施工许可,他全部大开绿灯。
正常流程要三个月才能办齐的手续,硬生生压到一个月办完。
山水集团拿地的实际成交价,也远远低于市场公允价。
这些权钱交易,全都裹在光明湖重大民生改造项目的外壳底下。
表面上的流程看着都合规,堂而皇之地运转起来。
时间很快到了 2014 年年底。
光明湖项目的拆迁,在各方心思各异的博弈里缓慢往前推。
京州市委、市政府按报备机制,把每一阶段的拆迁推进台账、资金拨付清单、征地补偿汇总材料,按期报省发改委备案。
一份份厚厚的卷宗,源源不断送到陈昭明的办公桌上。
梅晓歌抱着最新一期的光明湖拆迁阶段报告进来,把卷宗轻轻放在桌面。
陈昭明掀开封面扫了一遍,合上,推到文件堆那一侧。
“归档留存。”
“是。”
梅晓歌应了一声,又接着说。
“主任,这段时间大风厂片区的拆迁安置预案,我们收到好几条间接的信访线索。大风厂的老工人怨气很重,已经出现串联、准备集体上访的苗头。”
陈昭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他。
“因为什么。”
“据我了解,是蔡成功和高小琴那笔股权纠纷。”
梅晓歌说:“大风厂的员工说他们根本没在协议上签过字,是蔡成功伪造的。
可签字的手续很正规,法院也早就判了。现在员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们那块地要改成商业用地,就吵着要把股份还回去。”
“大风厂的关系网你摸过没有。”
“摸过,当年大风厂改制,是老检察长陈岩石主持的,后来……”
陈昭明放下杯子,皱着眉头。
“陈岩石?我听说汉东有什么第二检察院,是不是跟他有关系?”
梅晓歌点了点头:“陈岩石原来是老检察长,他儿子陈海在反贪局做局长,我听说一些老人也经常去找陈岩石进行举报,然后陈岩石陈老又往反贪局进行举报。”
陈昭明若有所思:“光明湖是省级项目,土地性质这一类消息是保密的,大风厂的员工,是怎么知道的。”
梅晓歌摇了摇头:“这个我还没查出来,但他们的诉求就一条,归还股份。”
陈昭明听完,嗤笑一声:“算了,不用管他们。”
“光明湖的实施主体是京州市委市政府,我们的定位就是省级备案加风险预警。
发现的质押判决程序瑕疵、土地变更的风险,全部白纸黑字做成专题报告,抄送省纪委,报给田书记。
属地的拆迁执行、法院已经生效的判决,都不在省发改委的处置权限里。”
“我们可以预警风险,不能越权去插手地方的具体行政工作。越俎代庖,既不合组织程序,还容易给人落话柄。”
“我明白了。”
梅晓歌点头。
“还有一条。”
陈昭明说:“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你让人留意一下,写进报告里,将来真出了事,谁的责任一清二楚。”
就在光明湖暗流涌动的时候,京城的博弈,已经波及到了千里之外的汉东。
那位出身西北、从汉江交流过来的汉东省委书记,原本想把光明湖这块蛋糕当人情筹码,糊弄一下陈昭明。
自己把即将落地的国家级新区的政绩攥在手里。
这件事,被刘志远直接上报到了裴一泓的案头。
裴一泓得知以后,直接在相关会议上点了名。
中央经过综合研判,认为该同志不适宜继续主持汉东全盘工作,很快下达调令,把这位省委书记调离了汉东。
汉东省委书记的位子,就这么空了出来。
岗位一空,各方立刻开始角力,都想往汉东这个经济大省推自己的人。
已经调任政协副职、跻身副国级的赵立春,人脉还在。
他心里早有方案,就是举荐高育良接任汉东省委书记,再推李达康出任省长。
这样一来,汉东的重要岗位尽数落到自己手里,就算身在京城,也还能遥控汉东的官场,谋求一个更好的位置。
另一边,钟家也想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