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断祁同伟：“同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位子不是争来的，是干出来的。”
“本来上一任书记跟赵老书记关系不错。他要是没调走，你的副省也是板上钉钉。
可几个月前忽然调了田国富来当纪委书记，那位书记任期没到就被突然调走，现在又来了一个沙瑞金。
往后人事上的变动会很大，这位沙书记来的目的是什么，还得往后看。”
这句话一出，祁同伟闭了嘴。
高育良看着他，话里带上了训诫的意思。
“你心里那点想法我还不清楚？一门心思盯着副省级那个位子。可你想过没有，现在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梁璐那边不断有闲话传出来，到处反映你的亲属安排问题。
沙瑞金还没正式到任，田国富就盯着我这个位置，恨不得取而代之。”
“这种风口浪尖，越是往上伸手，摔得越重。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可急功近利，只会把船直接划到礁石上去。”
祁同伟脸上写满不甘。
“可是老师，机会摆在眼前，错过了，下一次又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进部。”
“机会要等，不是抢。”
高育良摆了摆手。
“不要老盯着头上那顶乌纱帽。我们做官，不是为了不断往上爬。满脑子只想着个人升迁，迟早要栽大跟头。”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大楼里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管是沙瑞金还是海瑞金。新主官上任，对不熟悉的前任留下的人，必然要打一批，再分化拉拢一批。
这是不变的道理。
新的风暴已经在汉东的上空转起来了。”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沉住气。表面上无条件服从沙瑞金的领导，该开会开会，该表态表态，不能露出半分抵触。
把我们的基本盘稳住，干部队伍不能自乱阵脚。行事务必更谨慎，不要主动跳出来争什么位子。”
“守得住，才有回旋的余地，守不住，一切都是空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赵老书记那边，要不要通个气，汇报一下眼前的局面。”
高育良摇了摇头。
“不必。赵老书记身居高位，很多事情，他不方便直接出面。”
祁同伟长叹一声，不再多言，从办公室退了出去。
门合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指按着太阳穴。
中央已经敲定，沙瑞金即将空降汉东。
赵立春在京城的举荐没能奏效。
江北国家级新区正式获批，省长刘志远因为牵头新区的领导小组，退休时间往后延了，顺带把李达康晋升省长那条路也堵死了。
山雨欲来。
高育良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这一次的汉东人事变动太频繁，也太大了，他也有些看不透了。
京州市委大楼。
李达康回到办公室，手里拿着省委办公厅下发的内部传阅件，皱着眉头。
秘书站在办公桌一侧，等着他发话。
作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对江北新区期待了很久。
光明湖要能顺顺利利推下去，再加上江北新区，十年以后，京州未必够不上万亿城市。
这是摆在京州面前十几年一遇的机会。
按他的想法，新区建在京州的地界上，京州就该在里头拿更大的主导权。
可这套架构下来，重大规划、概算审核、国家专项资金的统筹，全都要过省里的那个领导小组。
“国家级新区落的是我们京州的地，土地、群众工作、项目落地，哪一样离得开地方。主导居然落在了省政府。”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脸色不好看。
随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巨大的城市沙盘跟前。
沙盘一头标着光明湖改造片区，另一头，刚用红笔圈出江北新区。
“陈昭明这个同志，我在全省的工作会上打过几次交道。”
他背对着秘书，也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人靠着裴副总，背景深厚，光明湖这个项目，人家看不上，我还得记着人家人情。”
“他从临江、广陵一步步干上来，三十一二岁的正厅级，全国都没有这么年轻的正厅级干部。
懂产业，讲程序，江北新区这个国家级的牌子，看样子我们还得配合省发改委。”
其实李达康心里也清楚，眼下京州本身就埋着火药桶。
光明湖四百八十亿的改造项目正往前推，大风厂那片拆不掉，信访不断，工人串联上访的苗头已经出来了。
作为甩锅大师，这种事情肯定会脏手，索性他什么都不管，全都交给丁义珍，干好了，有他的一份政绩，干不好，也找不到他。
所以他才会对于丁义珍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干出成绩，管他呢。
但光明湖项目一堆历史遗留的矛盾悬在那儿没解决，现在又压上江北新区这个国家级的任务。
他揉了揉眉心。
“通知丁义珍，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专题汇报光明湖的拆迁推进情况。重点要把大风厂片区的风险隐患讲透，究竟什么时候能拆掉，不要净挑好的说。”
他回过头，又吩咐了一句。
“另外，市委相关的几家委局，提前把江北新区属地配套的准备做起来。不能让省里布置了任务，我们才临时抱佛脚。”
“明白。”
同一时间，山水庄园的观景茶室里。
祁同伟刚从省委大院赶回来，一进门就把听来的人事变动跟赵瑞龙和高小琴说了。
听完，赵瑞龙的脸色沉了下来。
“沙瑞金要来汉东，老爷子的举荐没能落地，育良书记拿不下省委书记。达康书记往上走一步的路，又被江北新区卡住了。”
高小琴的眉头也皱着。
“我也听说了，外头都在传，沙瑞金是中央专门派下来整顿风气的。加上田国富早就到省纪委就了位。往后我们在汉东的操作空间，只会越收越窄。”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还有大风厂那边，那几个老工人还在闹，听说外头已经有人在往外递材料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机会一旦错过，下一次就是遥遥无期。”
赵瑞龙想了一会儿，神色反倒平了些。
“倒也不是死局。”
“新区那个盘子太大了，省委挂帅，省发改委牵头，我们暂时不去碰。先盯着眼前的。”
他放下杯子。
“先把光明湖这块吃下来。你叮嘱丁义珍，现阶段务必收敛行事，千万不要闹出大动静，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要给即将到任的沙瑞金递上现成的突破口，他那个位置，越是要紧，越得稳。”
祁同伟缓缓点头。
“我会找机会敲打他，约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