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不动声色,看着祁同伟。
“同伟,你详细说说。”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
“双规之后,在规定时限内,该查清楚的查清楚,确实有问题,再移交司法,这样对干部负责,对项目也是一个缓冲。”
李达康听完,连连点头。
“我同意祁同伟同志的意见,丁义珍是光明湖项目总指挥,人还在酒会上。直接让检察院把人带走,消息传出去,四百八十亿的项目立马就得停摆。先省内双规,查清楚了再说。”
高育良转向季昌明。
“昌明同志,你的意见呢?”
季昌明想了想说道:
“高书记、李书记,现在是讨论问题,那我也直说了。不论丁义珍这个案子会给我省造成多大影响,我们都不宜和最高检争办案权,免得将来被动。”
这话一出,李达康的脸沉了下来。
高育良和刘志远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当着省市两级的面,检察院倒先向着京城说话了。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火往下压了压。
检察院的人财物都在地方,一开口就向着上级院,这叫什么事?
这就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刘志远看着季昌明,心里暗骂一声:“老匹夫,在我手下还敢这么跳,你看我卡不卡你就完了。”
陈海在旁边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暗暗点头。
刘志远皱着眉头开口道。
“昌明同志的顾虑有道理。最高检的案子,该配合的配合,该走的程序走。那最高检的正式文书,传过来了吗?”
季昌明有点尴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海站起来说道。
“省长,是这样,侯亮平在京城拿下赵德汉,连夜突审,刚拿到这份关键口供。
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立案、传讯手续,正在走流程,纸质文书还没传到汉东。
可电话指令已经下了,要求我们第一时间控制丁义珍,防止人跑了。”
李达康眉头一皱。
“手续没到?没正式文书,就要带走一个京州副市长?”
陈海迎着众人的目光,解释起来。
“李书记,口供证据已经固定,赵德汉亲笔记的账本,里头丁义珍的涉案线索清清楚楚。现在丁义珍就在国宾馆的光明湖协调酒会上。
消息一旦走漏,他随时可以出境。人要是跑了,这案子后面就难办了。”
祁同伟听到这话,反驳起来。
“陈局长,话不能这么讲,没有正式手续,直接采取强制措施,程序上站不住脚。
真起了争议,省里很难交代,双规就不一样,属于党内审查,由纪委牵头,公安配合。先把人控制住,等最高检的文书送到。这不就不冲突了嘛。”
陈海看向祁同伟,语气急了。
“祁厅长,这两种措施,性质完全不同。
双规是纪委办案,这个案子的主办单位是最高检反贪总局。我们汉东省检察院是协助办案。
一旦走了双规,办案主体一变,后面移交、取证,多出多少变数。
耽误的是时间。现在最要紧的,是抢时间,把人控制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看向陈海,那眼神和看傻子没区别。
陈昭明缓缓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陈海身上。
“陈海,省院反贪局的陈局长,对吧?”
陈海一怔,点头:“是,陈市长。”
陈昭明看着陈海,问了起来。
“你反复强调,你是接到最高检的指令行动。我想问一句,下达这条抓捕指令的,是最高检反贪总局哪一位局领导?有没有正式的交办函、书面的协查通知?”
陈海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通知我的。”
话音落下,好几个人下意识地又瞥向高育良。
侯亮平是高育良的学生。
跟陈海、祁同伟,外头合称汉大三杰……瑞。
这个时候,高育良坐在原位,手指轻轻摩挲着钢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昭明挑了挑眉,接着追问。
“侯亮平?恕我孤陋寡闻,最高检反贪总局,我没听说有一位姓侯的局领导。”
陈海脸上有点挂不住:“是反贪总局侦查处的处长。”
陈昭明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讽。
“一个正处级的处长,跨着层级,直接指挥你这位省检察院反贪局长,还要调动汉东的检察力量,在国宾馆现场抓捕我们汉东省管的厅局级干部。
陈局长,这里头的层级、程序,后果,你认真掂量过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最高检对下级院,是业务领导。
可业务领导,不等于一个处长一通电话,就能直接在汉东落地抓人。协查线索的通报,和下达抓捕强制措施的指令,完全是两码事。”
“你一口一个最高检的要求,句句都在讲立刻动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汉东的干部,是最高检派来单独办案的。
既然这么听那边的调度,要不要直接打个报告,申请调去最高检工作?”
陈海被这番话堵住,胸口一股火往上涌。
可这是省委的紧急会,不能失态,对面的也不是一般人。
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
李达康见陈昭明开炮了,立刻接上,脸色凝重。
“陈市长这话说得一针见血。
陈海,办案要讲规矩,讲层级。
我们地方干部,重大事项有请示报告制度。
一个处长的电话,就能调动汉东反贪局,在京州客商云集的酒会上,带走我分管重大项目的副市长?
这不合规矩。
四百八十亿的光明湖项目,牵扯多少投资方你知道吗?
一旦处置失当,造成的经济震荡、舆情风波,投资商大面积出逃,谁来承担责任?
这个责任反贪局兜得住这个吗?
你陈海能兜住吗?”
陈海想辩解,嘴唇动了动,但被李达康的目光压了回去。
季昌明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也不辩解。
高育良见势不妙,把话头接了过来:“达康书记,不要激动嘛。”
李达康眼睛一横:“我激动了吗?”
高育良也不理李达康,看向季昌明:“老季,其他同志的意见你也听到了,陈海说的属实?最高检只是电话通知,书面手续还在路上?”
季昌明无奈点头。
“是,高书记,总局那边说,文书正在加急传送,路上还得一段时间。”
刘志远缓缓开口。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情况就很明朗了,丁义珍涉及的是京州四百八十亿的项目。达康书记,你是京州一把手,说说你的想法?”
李达康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的想法,丁义珍手里攥着光明湖项目的大量合同、客商资源。今晚酒会客商云集,当众抓人,消息立刻扩散。投资商一恐慌,撤资,四百八十亿的项目就得崩,京州经济要受重创。”
“我看,不如先双规,隔离审查,秘密控制,稳住项目大局。等手续到了,再移交检察院。最高检什么时候手续到,什么时候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