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你站住。”
欧阳菁往前走了两步。
“我有正事跟你说。”
李达康停下，他太了解欧阳菁了，她每次说“正事”，都是他最不想听的事。
“我内退了，下个月，去洛杉矶陪佳佳。”
李达康沉默了。
妻子出国定居，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两年，中央对裸官抓得很紧。
配偶、子女移居国外，本人还在重要岗位上的，组织上是要处理的。
他一个京州市委书记，家属这一走，档案上就多了一笔。
“那离婚的事呢?”
“离。”
欧阳菁说得很干脆：“但我有一个条件。”
“光明湖那个项目，批一块地给大路集团，你批了，我签字，你不批，我就不签。”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李达康盯着欧阳菁，目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你做梦，我李达康从来不和商人做交易，我劝你丁义珍的事情你别掺和，如果你别想把我也牵连进去。”
说完转身回到卧室，李达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其实离婚这事，也不容易。
欧阳菁在他当副县长的时候就嫁了他，风风雨雨二十多年。
就像真人纪录片电视剧《亮剑》里，李云龙老将军对与赵刚老将军说的那样：他这颗心就是块石头也焐热了。
可不离，丁义珍的案子，万一牵连到妻子，怎么办?
她要是出了事，他这条政治路，也就到头了。
跟着，又冒出一个念头。
究竟是谁，给丁义珍通风报信的?
汇报会刚散，欧阳菁就听说丁义珍跑了。
那别人呢?
这消息，到底是从哪儿漏出去的?
究竟谁有这么大的能量，消息传的这么快？
一桩桩，一件件，这一晚上，怕是没几个人能睡着。
次日清晨，李达康办公室。
常委会还没开，张树立、孙连城已经站在了办公室里。
两个人垂着手，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李达康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丁义珍的完整履历，还有厚厚一摞光明湖项目的审批卷宗。
他拿起一份，看完，“啪”地摔在桌上。
再拿一份，又重重摔下。
听着李达康拍桌子的声音，孙连城斜眼瞟了张树立一下。
你和丁义珍可是老熟人了，又是纪委书记，丁义珍的事情肯定是知道的。
但他不说，孙连城也就当作不知道。
张树立的下巴几乎贴到胸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孙连城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半晌，李达康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锁在张树立身上。
“张树立。”
“到。”
张树立身体一绷，站直了。
“昨天夜里，我在电话里跟你交代的，你还记得吗?”
张树立点点头，不敢出声。
“丁义珍，京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光明湖项目总指挥。”
李达康一字一顿，把这串头衔念出来：“这一堆职务，你比我清楚。”
“清楚。”
“那我问你。”
李达康一拍桌子：“你身为市纪委书记，你的岗位职责，是什么?”
张树立嘴唇动了动：“监督全市党员领导干部，开展执纪监督……”
“你还知道要监督干部。”
李达康陡然提高声音。
“那你监督到位了吗?丁义珍在光明湖项目里，闹出这么多利益纠葛，你心里一清二楚。
你过去跟我在林城搭过班子，你知道我李达康的行事原则，可到了京州，你的监督，做到哪儿去了?”
李达康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张树立面前，瞪着他。
一般这个距离，不是要亲嘴就是要干架，但两个男人，大概率是要打架。
张树立心里有些发虚，往后退了小半步。
就是因为知道你的行事原则，所以才什么都没说。
【老薛：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小小的动作伤害还那么大】
“以前你跟我汇报，还说丁义珍为人处世谦虚，位置摆得端正。”
张树立小声应道：“是啊，他平时待人，确实……”
“摆得太端正。”
李达康猛地一挥手：“背地里，到处打着我李达康的旗号活动。好处、钱财归他丁义珍捞，出了事，黑锅扣到我头上，荒唐。”
孙连城喉头滚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李达康转过身，看向他：“孙连城。”
孙连城肩膀一缩：“李书记。”
“你是光明区区长，丁义珍的直接副手，光明湖项目从启动到推进，你全程都参与了。”
李达康走到他面前：“我问你，丁义珍跟那一众投资商的往来，你真的一点苗头都没看出来?”
孙连城吞吞吐吐：“李书记，丁副市长……他做事有主见。不少事，不跟我们班子通气。”
“他不主动通气，你们就不会主动去问、去核实?”
李达康打断他：“你是光明区区长，不是丁义珍私人的秘书。光明湖要是塌了，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一点责任都没有?”
孙连城闭了嘴。
李达康在两人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火气落了些：“张树立，我承认，你之前向我反映过丁义珍的部分问题。说过他跟投资商吃喝交往，说过他儿子婚礼收礼，还说山水庄园快成了部分干部的私人食堂。”
他盯着张树立：“可哪一次，你拿出过扎扎实实、闭环完整的实证?哪一次，市纪委把核查推进到实质阶段，就中途停住了?”
张树立垂着头。
“还说他位置摆得正。”
李达康冷笑一声：
“他到处对外讲，说自己是‘李达康的化身’。这些话，你们市纪委的同志都听过，全当耳旁风。是不是你们心里，也真以为，丁义珍那些事，都是我李达康默许的?”
“李书记，我们没有这个想法。”
孙连城急着辩解。
“有没有，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李达康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我李达康在汉东，从基层县长一路干到市委书记，从来没出过这样的纰漏。”
张树立、孙连城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你们两个回去。”
李达康开始交代：“把丁义珍经手光明湖项目的全部签字、会议纪要、审批流程，全部梳理归档。张树立，这件事，由你市纪委亲自牵头督办。今后谁阻碍核查，直接来找我。”
“是。”
张树立应下。
“孙连城。”
“到。”
“丁义珍出事，光明湖不能断档。后面的拆迁、招商、施工，你临时顶上。”
李达康盯着他“：但有一条。从今天起，项目每天给我报一次进度。出了异常，第一时间报，不许瞒，不许漏。”
孙连城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李达康又补了一句：“摸底要内紧外松。不能吓跑了投资商。”
“八年前，我在林城，抓了一个副市长，惊跑了一批投资商，林城的经济，整整陷了一个低谷。这个跟头，我不能栽第二回。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投资商，稳住人心。”
“记住了。”
两个人齐声应下。
“行了，我要去开会了，你们出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神色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