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一阵窸窣,张树立从床上起了身。
旁边还有个女声,迷迷糊糊的:“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张树立小声道:“是李书记,你接着睡吧。”
李达康听见了,脸色更难看了。
老子到现在还没合眼,你小子睡得挺香是吧。
“李书记,丁义珍的情况,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
“刚刚才知道?”
李达康的声调抬起来:“你是京州市纪委书记,京州的干部腐化到这个地步,你们市纪委事前一点预警都没有?你失职。”
“市纪委这么多同志,天天是干什么的?丁义珍在光明湖项目里闹出那么多动静,你们的眼睛,长哪去了?能不能干?不能干都给我辞职。”
张树立急忙解释:“李书记,丁义珍相关的问题,我之前是向您汇报过的。”
“汇报过什么?”
李达康打断他:“你当初汇报,只说他儿子结婚大肆收礼。后来礼金退回去,这事你们就翻篇了,当没发生过,是吗?”
“李书记,丁义珍核心的问题,是跟部分投资商有不正常交往。”
“证据呢?实打实的铁证在哪?”
李达康一句接一句:“就凭一句‘不正常交往’,我能动一个常务副市长?这种程度的汇报,我拿什么作处理依据?到底你是纪委书记,还是我是纪委书记。”
电话那头,长长的沉默,李达康喘了几口粗气。
“今天这事,等于让我在省委常委会上当众难堪,高育良、季昌明,甚至还有即将履新的陈昭明市长,所有人都看我李达康的笑话。
这让我以后怎么和陈市长搭班子工作?
丁义珍是我京州班子里的副市长、光明湖项目总指挥,就在我眼皮底下大肆谋私,险些跑出去。
你们市纪委,事前连个像样的预警都拿不出来。”
“李书记,我……”
“算了。”
李达康冷冷地打断他:“电话里不多说,明天一早,你带上孙连城,两个人一起来我办公室。”
“啪”的一声,听筒扣在座机上。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两手按着太阳穴,闭着眼坐了一会儿。
常委会上,高育良、祁同伟嘴上说着支持双规,一转头,就把球踢给了新来的沙书记,巧妙得很,把他的意见给否了。
偏偏他又出去抽了半天的烟。
偏偏丁义珍就跑了。
别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怀疑,是他李达康给丁义珍通风报信的?
想到这儿,李达康心里一阵发堵。
他李达康,好歹是从省委大院走出来的一支笔。
当年也是给好几位大领导当过秘书。
这批人后来起来了,在汉东政界成了一股力量,外头叫“秘书帮”。
而高育良那边呢,弟子大多在政法口,被看作“政法系,汉大帮”。
作为秘书帮的头号人物,李达康对高育良,一直不太服气。
论从政的资历,他比高育良深。
高育良是学院派,他李达康是实干家。
他当过几个大市的一把手,政绩摆在那儿,跟着赵立春书记,是全省公认的改革闯将。
可到头来,高育良先一步进了常委班子,成了省委副书记。
这回要不是沙瑞金空降过来,高育良就成了省委书记。
据说,前省委书记赵立春,曾经极力向中央推荐,让高育良当省委书记,他李达康当省长。
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李达康还挺高兴。
后来的事,却出人意料。
先是江北新区,刘省长借着这个事,活出了第二春。
接着,中央又把沙瑞金派了过来。
李达康本想配合刘省长,把江北新区搞起来,刘省长高升,他接省长的位子。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他手底下主持光明湖项目的大将丁义珍,落了马。
心里能不堵吗。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欧阳菁发来的微信:“几点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不回了,明天还要开常委会。”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丁义珍跑了,光明湖不能停。
张树立那个窝囊废靠不住,孙连城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陈昭明马上要到京州当市长。
两个强势的人搭班子,一个搞不好,京州的经济没起来,陈昭明背靠裴一泓,会不会有事不知道,他李达康,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想到这儿,李达康不由的捏了捏眉心。
他靠在那儿,让窗缝里渗进来的一点凉意激了自己一下,这才起身,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凌晨。
李达康回到家钥匙拧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欧阳菁靠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毯子。
电视开着,屏幕上是深夜购物节目的重播。
听见门响,她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一身家居的睡衣,头发散着,没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可眉眼里那点不耐烦还能看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
李达康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明天常委会之前,得把光明湖和江北新区的材料再过一遍。”
“你哪天不是这句话,天天回家,不是工作就是工作。”
欧阳菁把毯子掀到一边:“丁义珍跑了,现在你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
李达康听到这话,一愣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丁义珍的事?”
“我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京州的事,我能不知道?”
欧阳菁说:“大风厂蔡成功那笔过桥贷款,就是从我手里过的,丁义珍在光明湖那些事,全京州谁不知道,就你李达康一个人,蒙在鼓里。”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李达康心上,他脸色沉下来,没接话,转身就往卧室走。
“你站住。”
欧阳菁叫住他:“我问你,佳佳的学费,你打了吗?”
李达康停下,转过身,皱着眉头:“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我不是都转给你了吗。”
“就你那点钱,够女儿在国外读书?”
欧阳菁的声音里带着怨气。
“你知道洛杉矶一个月房租多少钱吗?你知道她选课要交多少材料费吗?你知道她生一场病,去一趟医院要花多少吗?”
李达康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的工资全给你了。”
“你的工资?”
欧阳菁嗤笑了一声。
“你的工资够干什么?够你自己抽烟吗?佳佳从小到大,你管过什么?家长会你去过几次?她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她一个人在国外扛着,你除了每个月转那点钱,还做了什么?”
李达康站在卧室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跟多少人拍过桌子、瞪过眼睛。
可每次欧阳菁这么问,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了,我不跟你吵。”
他摆摆手,要往卧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