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和瓷行的账已经核完了。”
账房先生将几张货单放到桌上。
“货都已经验收入库,也没有退换。最晚一笔还有二十九日到期,按之前定的规矩,可以提前结。”
沈知微接过账册,重新看了一遍。
“做。”
账房先生应下,很快便拿着单子出去了。
桂清欢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颗葡萄。
“这已经是第几家了?”
“第七家。”
“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比我这个东家还忙?”
沈知微头也没抬。
“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把账还给你。”
“不必。”
桂清欢果断拒绝。
“能者多劳。”
沈知微抬头看她。
“那利润四六?”
桂清欢立刻把葡萄塞进嘴里。
“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微:“……”
第一期提前结款开始以后,来问的人比她们预想中更多。恒丰香行拿到钱以后,很快买下了那批香料。瑞记茶行提前备足银钱,抢先定下了下一批新茶。永丰绸庄原本压着的一批货也顺利周转出去。
商人之间消息传得快,尤其这种和银子有关的消息,传得更快。所以不到十日,玉京楼账房里便多了不少来询问提前结款的人,有符合条件的,也有不符合的。有人合作时间不够。有人货刚送来,还没有完全验完。有人账上还有退换货没处理清楚。
沈知微一律按规矩办,能做就做,不能做便等,没有例外。
这日下午,给玉京楼供应果脯的万记掌柜亲自来了。
“桂东家。”
万掌柜一进门便满脸笑意。
“沈先生,听说玉京楼如今货款可以提前结?”
桂清欢看了一眼沈知微,现在还差一百多两就满额度了。
沈知微问:
“万掌柜是有什么急用?”
“下个月中准备去洛阳一趟。”
万掌柜笑道。
“今年那边几处果园收成不错,我想早些把货定下来。”想着玉京楼这边若能提前结一部分,我手上也宽裕些。”
理由很正常,合作也足够久。万记给玉京楼供货近两年,账目一向干净。照之前的标准,这笔本来可以做。可沈知微只是看了一眼今日的记录,便将货单推了回去。
“我们这个月暂时不做了。”
万掌柜一怔。
“可是我的账有什么问题?”
“没有,只是这个月刚试水,提前结款的银钱额度也用满了。”
沈知微解释得很简单。
“另外正纳闷的账房也要关账。万掌柜若有需要,下个月初早些来,也定不会耽误了您月中去洛阳。”
万掌柜显然有些不甘心。
“已经结束了?”
“嗯。”
“那不知玉京楼每个月能提前结多少?”
沈知微抬眸。
万掌柜笑得很客气。
“我也是想着心里有个数,免得下个月又赶不上。”
沈知微也笑。
“这个我现在倒也不知道呢。”
万掌柜愣住。
“为什么?”
“玉京楼自己的账,总得盘过之后才知道。但是万掌柜下月初赶早来,定不会错过的。。”
语气温和,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万掌柜是生意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
“那下个月我早些来。沈先生可得给我留个位置。”
沈知微笑道:
“先到账房核账。符合规矩,自然会办。”
万掌柜只好拱拱手,告辞离开。
等人走远,桂清欢才靠过来。
“他要是知道只差一点没赶上,会不会今晚都睡不好?”
沈知微看她。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桂清欢顿时笑了。
“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
沈知微把万记的货单重新收好。
“额度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供应商只需要知道自己符不符合条件,什么时候能申请。至于玉京楼一个月愿意拿多少银子出来,还剩多少——”
她敲了敲账册。
“这是我们的底牌。”
桂清欢很快听懂了。如果外面的人知道这个月一共有五千两,甚至知道还剩多少,那所有人的行为都会跟着那个数字走。有人觉得额度还多,便不急。有人知道只剩最后几百两,又会一窝蜂跑来。到最后,怕是账房都应付不过来了。
“而且还有一条。”
沈知微道。
“以后以每一笔确认过的货单为单位。一张货单,要么做完,要么不做。不能今日先结一半,过两日再补另一半。”
桂清欢点头,古代没有她们熟悉的发票系统,所有交易靠的都是货单、验收簿和双方账册对应。若一张单子拆成三四次结,时间久了账房自己都未必分得清哪些已经结过、哪些还没结。
“那就这么定,整单结。”
沈知微提笔,在原来的规矩后面又添了一行。
她很喜欢这个过程,第一版规则永远不会完美,真正跑起来以后,问题才会一个个冒出来。
再修。
再补。
直到它能自己运行。
……
第一期提前结款最终停了下来。
当日下午,沈知微把几本账册全部摊开准备复盘。
桂清欢瞬间苦了脸。
“还要复盘?”
“不然呢?”
“赚钱了不就行?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们不如……”
沈知微抬头。
“桂老板。”
“嗯?”
“你以前创业没倒闭,是不是主要靠运气?”
桂清欢:
“……请尊重一位连续创业者。”
沈知微笑了一声,两人还是老老实实坐下来,把这十日的账重新过了一遍。做过多少笔,平均提前多少日,供货商一共让了多少,有没有后续退货,有没有账目调整。还有那些拿到钱的供货商,之后有没有继续给玉京楼供货。
结果比她们预想中还好。恒丰香行的新香料已经全部送到。瑞记茶行新到的一批春茶,玉京楼是第一个挑货的。永丰绸庄更直接,李掌柜已经放话,下一批江南新绸若到了长安,先让玉京楼选。
桂清欢听到账房汇报时,终于坐直了些。
“这些倒比省下来的那些银子值钱。”
沈知微一边写一边说着,“所以别只盯着收益。如果同样一批货,卖给别人要三十日才能拿钱,卖给玉京楼却有机会提前拿钱,时间久了,你觉得供货商更愿意把好东西给谁?”
“这才是这件事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桂清欢摸了摸下巴,“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帮我付钱,你是在帮我抢人。”
“商业上的事情怎么能叫抢。”
沈知微一本正经。
“这叫提高供应商黏性。”
桂清欢一脸了然。
“熟悉的黑话。”
两人笑了一阵,才重新回到账上。
“那第二轮呢?”
桂清欢问。
“五千明显不够。”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
沈知微看她一眼。
“你怎么不直接五万?”
“也不是不可以。”
“你敢拿,我就敢走。”
桂清欢立刻改口。
“八千。”
“先算。”
沈知微把玉京楼最近几个月的流水翻出来。
日常进货,伙计工钱,新品备货,修缮,还有桂清欢投出去的几桩生意,以及那笔她从来没有细问过的支出,沈知微照旧将那部分留了出去。这笔固定支出,桂清欢不说,她便不问。做朋友也好,做生意也罢,总要给彼此留一点自己的地方。
一套盘算下来,最后能真正拿出来周转的银子,比账面上的数少了不少。两人算了半晌,沈知微才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八千。
“第二轮先做这个数。”
桂清欢这次没讨价还价。
“行,先看看扩大以后有没有新问题。如果还是不够?”
“再说。”
沈知微收起笔。
“钱是赚不完的。但是现金流能死。”
桂清欢啧了一声。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们以前公司的财务总监了。”
“谢谢。”
“我没夸你。”
就在这时,外面的伙计走进来。
“东家。裴大人来了。”
桂清欢动作一停,随后非常自然地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也看她。
“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桂清欢起身。
“就是觉得某些人来得挺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