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景进来的时候,桌上的账还没有收完。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少了几分大理寺里的肃正。
桂清欢十分识趣。
“裴大人坐。我正好去看看晚膳。”
沈知微抬头。
“你刚才不是才吃完一盘葡萄?”
“葡萄是葡萄,晚膳是晚膳,何况今日高兴,我胃口更好。
说完,人已经走了。
裴怀景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一直这样?”这好像和传闻中那个精明能干的女东家形象不太相符。
“习惯就好。”
沈知微低头整理账本,裴怀景坐到旁边。
“听说你最近很忙。”
“谁说的?”
“陆青。”
“陆大人现在还负责打听我的消息?”
“他来玉京楼办事,看到你们账房每日都有人排着。”
沈知微失笑。
“我们又没犯法。”
“我也没说你们犯法。”
裴怀景目光落到桌边那本《提前结款簿》上。
“就是这个?”
“嗯。”
沈知微随口应了一声。
裴怀景已经拿起来翻了两页,沈知微起初还没在意,里面前几页只是一些基础记录,恒丰香行……瑞记茶行……永丰绸庄……原本多少货款……提前多少日……实际结了多少……直到裴怀景往后翻了一页,目光落到最下面那一行。
“四千……”
“欸。”沈知微瞬间反应过来,伸手便去抢。“后面不能看。”
裴怀景下意识将账簿抬高了一些。
“有什么秘密?”
“商业机密。”
“刚才不是还说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前面可以。”
沈知微站起来去够。
“后面不行。”
裴怀景比她高出不少,坐着的时候还不明显,如今手一抬,沈知微竟没第一时间拿到。
她索性往前探了探身子。
“裴怀景。”
“嗯?”
“还我。”
“我还什么都没看。”
“就是趁你还没看才要抢。”
她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去拿账簿。椅子原本便被她坐得只剩前两脚着地,这一用力,重心顿时歪了,沈知微只觉得身下一晃。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则稳稳按住椅背。
沈知微整个人停在半空,账簿也终于落回了她手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裴怀景扶在自己腰间的手,又抬头看他,裴怀景显然也意识到了,手几乎立刻松开。
“坐好。”
语气听起来仍旧平静,可耳根已经红了一点。
沈知微反倒没觉得有什么,现代人拥挤地铁都坐过,这点接触算什么。她抱着账簿重新坐稳,还顺手拍了拍封皮。
“多谢裴大人。”
裴怀景侧开视线。
“下次别这样坐椅子。”
“知道了。”
沈知微嘴上答得很快,目光却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桂清欢之前那句话。
——真把你当牛马使,你那位大理寺少卿明日怕是要上门拿人。
沈知微忍了忍笑,其实吧,这个小娇夫好像也不是不能要,长得不错,人品不错,工作稳定,而且古代警察这份职业,怎么看都挺有前景。最重要的是——
安全感确实很足。
沈知微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似乎不亏。
裴怀景转回头时,就看见她正盯着自己。
“看什么?”
“没什么。”
沈知微十分自然地收回目光。
“觉得裴大人今日特顺眼。”
裴怀景明显顿了一下。
“……你又想做什么?”
沈知微乐了。
“夸你还不行?”
裴怀景显然已经对她突如其来的好话有了戒心,索性不接。
目光重新落到她怀里的账簿上。
“现在连我都不能看?”
“当然。”
沈知微抱紧了一点。
“这里面是玉京楼每个月能动多少银子。知道这个,就等于知道我们能把这门生意做到多大。这不是普通账。”
“所以?”
“所以——”
她一本正经。
“除非裴大人愿意入股。”
“入股?”
“当我没说。”
沈知微迅速跳过,裴怀景倒也没有追问。只是从前面看见的几笔账里,大致明白了她正在做什么。
“玉京楼原本欠这些商户货钱,商户想早些拿到,便主动少收一部分。”
裴怀景想了想。
“而且提前越久,让得越多?”
沈知微看他一眼,确实是个聪明的小伙,不愧可以破案断案。
“大体如此,但具体怎么算,也不能告诉你。”
裴怀景失笑。
“沈先生防我倒是防得严,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话一出口,沈知微停了停,好像哪里不太对。
裴怀景也看了她一眼,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继续往下接。
片刻后,他才道:
“不过这件事,外人未必像你们看得这么清楚。”
沈知微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看起来像举贷?”
“有可能。提前给银,提前越久,让利越多。只看表面,确实容易这么想。”
沈知微倒并不担心。
“货是真的,账是真的,玉京楼本来就欠他们钱。最重要的是——”
她看向裴怀景。
“他们拿到这笔银子以后,不欠玉京楼一文钱。所以别人怎么看是一回事,它本身是什么,是另一回事。”
裴怀景看了她一会儿。
“看来你已经深思熟虑过。”
“做生意之前不先想清楚,等着别人来问的时候再想?”
沈知微笑。
“那我早饿死了。”
裴怀景也笑了一下。
“也是。”
外面很快有人来叫吃饭。
桂清欢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沈知微怀里抱得严严实实的账簿,又看了一眼裴怀景。
“怎么?裴大人准备查我们玉京楼的账?”
沈知微立刻道:
“没成功。”
桂清欢满意点头。
“很好。”
“商业机密还是要保护。”
裴怀景:“……”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两个女人在这种事情上,倒是一条心。
不过沈知微来了长安以后,倒是比在江州初见时鲜活了不少。那时的她看着随和,实则处处留着分寸。说话做事总要先想几步,像是时时防着什么。如今却会同桂清欢斗嘴,会抢他手里的账簿,也会毫不客气地说一句“商业机密”。
想来,也是因为这位桂东家。
裴怀景看了一眼正在锁账簿的沈知微,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样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