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可的嘴张开一半,牙咬了下去。咬的是舌尖。
血腥味漫上来。
灶膛里的火改了口:“灶上记着:见血,应答作废。”
原来规矩还有一条,娘没说完。应答能破,破应答得拿血付账。柴可含着那口血,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声“哎”咽了回去。那声应答有底稿,底稿不肯走,她拿舌尖上的血把它烫了回去。疼。疼得值。
“还有几条没说的?”她压着嗓子问。
“灶上只记灶上的。”火说,“别的事,问水。”
门外的敲声停在半下上。
“妹妹”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门槛外三寸。账上那笔应答破在血里,退不回去,也收不回来。它头一回没算清该收哪头。接缝处的水开始倒流,从下巴往眼眶里流。
“你应过我的。”它说,“账上写着。”
柴可张嘴,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门槛里侧。
它凑近门缝,闻见了血。七岁的脸往后缩了一下,缩得比谁都快。
老账房的册子哗啦一声,自己翻到柴可那页。洇开的那片湿慢慢收干。他提笔想记,笔尖悬了半天,落不下去。空账没处落笔。他把笔搁了,改用眼睛记。
“血破应答,一笔变两笔。”他说,“欠的和还的打平,落成一笔空账。空账,得有人填。”
“谁来填?”晋牧问。
“算不准。”老账房说,“我做账做了三代,头一回见空账。空账最贵,贵在没人认领。”
满街水底的老路上,石头上的名字开始冒泡。一个,两个,一排。泡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破了,名字往上浮一寸。
老路上,柴娘回头了。
她踩淡的那些名字,一个个重新浮起。没名的人收走的名,水要一寸一寸收回水。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抬手,整个人按了下去。
手印落在一块石板上,正盖住一个泡胀的名字。
“要填,拿我这笔没写完的填。”
她这笔名没写完,山门不认,水不收,本来就是笔废账。废账填空账,账面上说得过去。她早算好了。
水不收。
石板上那半个没写完的名,自己往下淌墨。墨顺着笔画走,走出石板,淌成一条细线,贴着干石板往柴家这边爬。爬过半截牌坊,爬过门墩,爬到门槛下——
停了。
离门槛三寸。不进。和十七年前一样。
它在等。
门槛里的柴可盯着那条墨线。三寸,她认得。这条街的水认了她家门槛一辈子的三寸。十七年前,它停在门外。今夜,它等在门里。规矩换了边,她坐在规矩原先坐的位置上。
阿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白给你的牙呢?”
柴可摊开手。两颗牙,一颗是阿线的,一颗是她自己七岁那年包着扔上房顶的。
阿线盯着那两颗牙,退了半步。
“我那颗,是它收过账的。”她说得很快,“我说白给,账上说白给的东西收不走,我当它收不下。现在想,它收了,把账记在你名下了。”
“记我名下?”
“你掌心攥着我的牙,就是替我攥着旧账。它认物不认人。”阿线松开手,“妹妹,我那颗牙,是害你的。”
阿线这辈子最怕欠账。这回欠出去的是命,还落在别人名下,她连还的地方都找不着。
柴可没空回她。街口晋牧喊了一声。
他腕上那半个“保”字烫到了极点,烫得他直甩手。他掏出从山门抢下的婚书,翻到名契落款。原本洇着水的空白上,浮出半个字。
可。半个。
“我明白了。”晋牧说得很快,“你应过它一笔,山门认你入册,得半个名。你破应答,又划掉半个。册上的你,一半在,一半不在。”
他抬头看老路尽头。山门的门里黑着,黑得不对。
他做了半辈子保人,保过房,保过船,保过命。头一回,保字烫在自己腕子上。他盯着那半个“可”字,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在的,册子收走就完事;全不在的,册子懒得理。就这半在半不在的,山门的门缝里有个东西,正顺着这条缝往这头看。
小叔的唢呐停了。
三口气吹完,三孔闭了两孔。他把唢呐从嘴上拿下来,侧过那只闭着的右眼,贴着水面听。
“闭眼孔的规矩。”他说,“闭两孔的人,能听半个水底的话。”
他听了一阵,握唢呐的手垂了下去。
“水底下有人数数。一二三……数到三十七,又从头数。”小叔说,“十七年,天天数,没停过。”
柴可数了数。十七年,一天三十七下。
她抬起头,看轿顶上那块门板。门板正中一个焦黑手印。
数的是门板被抬走的次数。她爹在山门里,被抬了十七年,一天三十七趟。抬出去,抬回来。山门拿他当门板使。
可今夜,门板接上了轿顶。山门那头,数数的声音,停了。
数数停了,不是数完了。是东西离了手,不用再数。
停了数数的山门方向,水面开始浮灯。
一盏,两盏,一排。不是白的,是红的。红灯笼从水底一盏一盏升上来,灯芯滴着水,火却烧得旺。十七年前那场婚事的排场,原样从水底捞了上来。
红轿后头跟着一顶旧轿。
轿帘掀开。柴爹坐在里面,浑身是干的,怀里抱着那块门板。
“我下山一回,得办成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每个字都坠手,“当年押名,保的是三条命。你娘的,你的,还有水里那个的。前两个,我护不了了。”
他朝门外的“妹妹”伸出手。
“第三个,得我认。妹儿,我还没给过你名。”
“妹妹”头一回没有敲两短一长。它站在水洼里,仰着头,左半边脸朝上。它伸手去碰那只手。
指头穿了过去。
柴爹已经走在还名回山门的路上。人只剩个影,轿是空的,抬轿的也是空的。可它碰过的那只手,指尖上凝出一滴水。
水里映着两个字。看得清,抓不住。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很凉,按得很实。柴娘一把捞住那滴水,按进柴可掌心,和三文钱、两颗牙压在一起。
她开口,声音出来得很费劲。没名的人说话,水不代劳,得自己出声。她省着说。
“妹妹”没拦。它站在水洼里,看那只手把东西交到这只手里。两个娘,它都认。认不过来,就都认。
“水里那两个字,是什么?”柴可隔着门缝问。
“别认。”柴娘说,“你认出它,它就认出你。”
“进山门的口诀,五个字。听着。”
五个字进了耳朵就散,散成一阵水汽。
“散着记。”柴娘说,“哪天要用,它自己会凑齐。凑齐之前,别念全。念全了,你进得去,出不来。”
“娘,”
“娘的账填在路上了。”柴娘说,“你的名,得留着。”
红轿齐齐朝柴家压过来,轿杆压得水响。周大的船横在门槛前,船头抵着那三寸。
“三文定钱,还剩最后一回主。”周大把篙插进水底,“捞人只能捞一个。船小的,只装一个名。”
“船是你自己的,你说了不算?”
“船是小的,账是大的。”周大说,“我认钱,也认秤。一个名,一个名。”
周大撑了十七年的船,头一回嫌船小。
柴可捏着三文钱。一个名。娘在老路上,爹在还名的路上,妹妹在门槛外。三个名,一条船。她七岁那年就懂,一碗饭分不匀,先饿的是盛饭的人。
老路的石板上,柴爹的名字一块一块地碎。老账房翻到柴爹那页,那页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钱痕。他拿指头蘸了口水去描,描不出来。
“水里记账,不记名。名碎在石头上,我这册子够不着。”
碎一块,红轿近一尺。天边开始泛白,纸那种白。
柴可低头看掌心。三文钱上凝着爹的半个名,两颗牙里封着娘没走完的路,舌尖的血破着一笔应答,一滴水映着两个字,抓不住。她一样都攥不实,一样都丢不得。
门外,“妹妹”开口了。七岁的声音,很轻。
“娘,你要是今夜不出门,我就替你出门。”
它把脸贴上门缝。
“我从你七岁那年起,就没分清过咱们俩。”
柴可咬破的舌尖一疼。
疼得她想起一件事。七岁那年的梦,她还欠一个结尾没念完。梦的底稿里,应答前头还有半句——是娘当年哄她睡觉的歌谣,只哄了半句,她就睡着了。
她张开嘴。
念的不是应答,是那半句歌谣。
调子一起,她自己都愣了。十七年没听过的调子,一个字没忘。
整条街的水,齐齐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