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十五点二十分,武警医院住院部三楼。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消毒水冒泡的轻响。丁平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手术室门口亮得刺眼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上。 从赶到医院到现在,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这半个小时里,他没坐,没喝水,就这么站着,像一尊钉在窗边的雕塑。风衣搭在臂弯里,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笔挺的白衬衫,领口微微皱着,这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这么失态。
老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过走廊两端的出入口。国安的外勤人员散在走廊各处,以普通访客、家属的身份布着暗哨,连保洁员推车靠近,都要被不动声色地打量一遍。 李晋拿着手机,时不时走到一边低声讲几句,都是各方面打来的问询电话。市委、市政府、市公安局、省厅……一个个消息汇总过来,又一个个按丁平的指示回复出去。
丁平在刚到医院的时候,就分别给沙瑞金书记的秘书和高育良省长的秘书打了电话。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绪性的猜测,就客观通报事实: “钟跃民副部长和赵瑞龙总经理乘坐我的车辆前往机场,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两人受伤,正在武警医院手术。目前伤情不明,我在医院守着。有最新情况第一时间上报。” 两通电话,都很短,平平静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谁都知道这事的分量。 沙瑞金的秘书当时就顿了两秒,只说了一句“我立刻向沙书记汇报”,声音里的仓促藏都藏不住;高育良的秘书更是连声“我马上报告省长”,连结束语都忘了说。 挂了电话,丁平就回到了窗边,等着。 等着手术结束,等着伤情结果,也等着省里的反应。 他知道,沙瑞金和高育良肯定会来。 这种级别的事,一把手不可能不露面。 不光是慰问,更是政治姿态。 中央来的副部级干部、央企老总在汉东出了这么大的事,省委书记、省长不到场,说不过去。
三点十分整。 “啪”的一声轻响。 手术室门楣上的红色指示灯,忽然灭了。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过去。 丁平掐灭手里没点燃的烟,准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老鹰立刻跟上半步,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腰侧——那里别着隐蔽式佩枪。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拉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身后跟着两名护士,手里还拿着沾血的纱布和手术器械。 “医生!” 李晋快步迎上去,侧身挡住了后面凑过来的无关人员,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是京州市委的,请问里面两位病人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了一眼工作证上的名头,又扫了一眼周围站着的便衣和武警,心里立刻有数了。他点了点头,摘下手套,语气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 “两位病人都没事。手术很成功。” “具体伤情呢?有没有生命危险?后遗症风险大不大?”李晋追问得很紧。 这是丁平最关心的问题。 医生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撞击导致全身多处闭合性骨折,右臂、肋骨、小腿都有不同程度骨裂,伴随中度脑震荡,局部颅内出血。出血点已经止住了,骨折也做了内固定。生命体征平稳,没有生命危险。”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也算是万幸。你们那车是经过改装加固的吧?防撞钢梁、车身结构都加强过。要是普通私家车,这种角度的重型货车侧面撞击,驾驶室变形,后果不堪设想。”
丁平听到这话,心里悬了两个多小时的石头,“咚”地落了地。 万幸。 他当时让两人坐自己的专车,本来是为了方便、不扎眼,京州地界上他的车畅通无阻,没人查岗拦车。没想到反倒成了保命的关键。 省委常委的专车,都是经过专门改装的,车身加固、防弹玻璃、防撞钢梁,安全等级比普通民用车高得多。 要是真坐赵瑞龙自己的红旗SUV,或者国安的工作车,还真不一定是什么结果。 “什么时候能转病房?”丁平开口问,声音还有点发紧。 “现在就可以。已经推麻醉苏醒了,在复苏室观察两个小时没问题,就能转普通VIP病房了。”医生道,“不过家属尽量别太多,病人需要静养,少刺激。” “好,谢谢医生。辛苦了。”
护士很快把病床从复苏室推出来。 钟跃民和赵瑞龙都还没醒,脸上都带着擦伤,头上缠着纱布,右臂和左腿都打着石膏,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有输液管垂在床边,随着推车轻轻晃。 走廊里的便衣武警下意识地站直了些,目光跟着病床移动,直到推进最里面的VIP病房,门轻轻带上,才重新放松下来,却依旧保持着警戒阵型。
刚安顿好不到十分钟,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步伐不快,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为首的两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神色沉稳,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是省委书记沙瑞金;旁边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润周正,是省长高育良。
两人身后跟着省委副秘书长张峰、省政府秘书长,还有几个随行工作人员,都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沙书记,高省长。”
丁平快步迎上去,微微颔首。 沙瑞金点点头,没多说话,目光扫过病房门,压低声音:“情况怎么样?”
“刚出手术室,手术很成功。多处骨折,中度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养几个月就能恢复,没什么大的后遗症。”丁平简明扼要地汇报,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沙瑞金和高育良对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 没事就好。 只要人没死,就都是小问题。 真要是钟跃民或者赵瑞龙有个万一,不光北方那盘布局了大半年的经贸大棋受影响,他俩的仕途,都得受重大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