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作为汉东的一把手，感受更深。 他上任这才多久？ 先是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省委秘书长武奇才两个省委常委接连被双规，本土派震动，全省官场动荡；现在倒好，一个中央国安部的副部级副部长，一个享受副部级待遇的央企老总，在京州地界上出车祸。 一桩接一桩，都赶在他任上。 沙瑞金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汉东这地方，是怎么了？真就这么邪性？专克他沙瑞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下去。 都什么年代了，不信这个。 可心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汉东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进去看看。”沙瑞金低声说了一句，带头轻轻推开门走进病房。
病房里拉着半帘，光线柔和。 两张病床并排着，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钟跃民眉头微微皱着，即使昏迷着也带着点职业性的警惕；赵瑞龙嘴角松着，脸上的擦伤还沾着淡淡的碘伏印。 沙瑞金站在病床尾，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高育良站在他旁边，也皱着眉。 两人心里都在转。 表面上看，就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货车刹车失灵，闯红灯，侧面撞击。 可太巧了。 偏偏是赵瑞龙秘密来汉东，偏偏是坐丁平的车，偏偏在去机场赶飞机的点上，被一辆重型货车精准撞在后排侧面。 时间、地点、人物、撞击位置，都巧得有点过分。 是意外？还是有人做局？ 没人敢说。 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
沙瑞金看了大概一分钟，转身往外走。 高育良跟着出来。 到了走廊里，离病房远了点，沙瑞金才停下脚步，看向丁平，语气低沉，带着一把手的威严： “事故原因查得怎么样了？” “市公安局赵东来亲自盯，省厅交警总队也已经介入了。肇事司机已经控制住，车辆也扣了。初步说是货车制动失灵，闯红灯。具体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丁平汇报道，“司机是个体运输户，河南周口人，来汉东跑运输三年了，平时主要拉建材。” “嗯。”沙瑞金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走廊的窗台，“查细一点。车辆状况、司机近期行踪、通话记录、经济往来、最近接的单子，都查清楚。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汇报。” “明白。” 高育良也补了一句，语气周全：“医院这边，安排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务必保证两人完全康复，不能留后遗症。费用方面，省政府走特批渠道，不用走地方财政。” “好的，我来安排。”丁平点头。
沙瑞金和高育良没多待。 毕竟两人还在昏迷，也不方便多打扰。 临走前，沙瑞金又特意交代，语气严肃：“这事，暂时控制知情范围。该上报的上报，不该说的别乱说。宣传口那边我会打招呼，暂时不对外报道，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舆情波动。” “是。” 送走沙瑞金和高育良，看着两辆专车缓缓驶出院门，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丁平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 沙瑞金刚才那句“查细一点”，说得轻，分量却重。 显然，一把手心里也有疑虑。 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意外。 丁平又何尝不是。 太巧了。 巧得让人没法不多想。 赵瑞龙上午刚去见过李达康，转头就出了这事。 目标是赵瑞龙？还是钟跃民？ 还是说，本来就是冲他丁平来的？ 如果不是临时决定让两人坐他的车，如果今天是他自己坐车去机场…… 丁平的眼神沉了沉。 一个个念头像沉在水底的石头，隐约可见，却摸不真切。
“丁书记。”李晋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沙书记和高省长都走了，那……钟部长和赵总的单位，还有家属，要不要通知？” 丁平回过神，沉吟了两秒：“我请示一下。” 他拿出手机，先给沙瑞金的秘书打了个电话，问了下通知的尺度。 沙瑞金那边很快回了话：可以通知，注意措辞，控制范围，先别惊动家属过来，等情况稳定再说。 又给高育良的秘书说了一声，也没意见。 “通知吧。”丁平点点头，“国安部那边，走正式渠道，发函过去，说明情况，报平安。中能集团那边，也正式通知总部。家属那边，分别打电话，注意语气，别吓着人，就说伤势稳定，没有生命危险，暂时不用过来，等好转了再说。” “好的，我马上去办。” 李晋转身走到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丁平重新看向病房的方向。 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模模糊糊的。 他知道，这事儿远远没完。 人没事，只是第一步。 事故的原因，才是关键。 是意外，还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是谁干的？ 冲着谁来的？ 目的是什么？ 是冲北方的经贸项目，想搅黄那盘大棋？还是冲汉东的权力格局，想借机生事？ 一个个疑问，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撒开。 丁平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凉意顺着呼吸道沉到肺里，让他精神一振。 汉东这潭水，看来是越来越浑了。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场车祸，只是个开始。 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浪。 而肇事司机的背景、货车所属的公司、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些谜底，都还藏在水面下，等着被一点点捞上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风卷着消毒水的味道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