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微型冲锋枪的子弹成排扫在四楼楼梯口的水泥墙上，弹头撞在粗糙的墙面上，弹出一片片白花花的水泥碎屑，混着尘土往四下里溅。
祁同伟贴着承重墙侧身躲着，刚想探身还击，一发流弹打在楼梯扶手的铁管上。“当”的一声脆响，弹头猛地偏转，斜斜擦过他的左肩。
“呃——” 他闷哼一声，猛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肩膀上先是一麻，随即火辣辣的疼涌上来，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深蓝色的警服肩膀处立刻洇出一片深色的血痕，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守在楼梯口另一边的四个人也有两人被跳弹打伤，一个人胳膊中了一枪，还有一个手腕被击中，先后发出两声闷哼。
“厅长！”旁边的特警战士低呼一声，想扑过来。
“别过来！”祁同伟抬手制止，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咬着牙，肩膀往墙上蹭了蹭，擦掉渗出的血，“我这个是小伤，跳弹。先去看看那边的两个同志，他们也受伤了。”
确实是跳弹，威力已经卸了大半，只是擦破了皮肉，没伤到骨头。可也疼得钻心。
就在他们缩身躲避火力压制的十几秒里，楼梯下方传来拖拽物体的摩擦声，混着伤者压抑的闷哼，很快就往楼下去了。对方借着这轮密集火力的掩护，把受伤的同伙拖下去了。
枪声戛然而止，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子弹打在墙上的硝烟味，顺着风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仅仅安静了半分钟，三楼平台的方向，传来王贵生熟悉的声音。
清河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这个之前还拍着胸脯跟祁同伟保证“看好俘虏、绝不出事”的那个老资格县局领导。 他的声音有点飘飘然，像是刻意扯着嗓子，如同电视剧里的二鬼子，带着点色厉内荏的强装镇定：“祁厅长！听兄弟一句劝，别打了行不行？天下警察是一家，都是自己人，咱们现在这样枪口对着自己人，算怎么回事啊！
兄弟们也不想这么干！可我们没办法啊，我们的父母、妻儿，都被人家抓在手里呢！不照着办，全家都得没命！兄弟们也是投鼠忌器，您得体谅体谅我们！” 话说得委屈，像是被逼无奈。
可在祁同伟看来，只觉得可笑，一个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怎么也得三十几号人，能同一时间控制这么多人的家小，得出动多少人？有这么多人，他祁同伟早被打成筛子了。
祁同伟靠在墙上，示意旁边的战士拿急救包过来。年轻的武警战士连忙凑过来，掏出三角巾和止血棉，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肩膀上的伤口。酒精擦上去的时候，祁同伟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的黑暗，像是要穿透黑暗看清王贵生那张脸。
王贵生的声音飘上来，越说越离谱：“祁厅长，我知道您是省政府副省长，省里的大领导，位高权重，您是瓷器，。那个周德海本来就是个烂人，血债累累的，打死他都是替天行道！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人拼死拼活的，不值当。您把他交出来，咱们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知道您是怕上面追责，没事。对上面，咱们就说您去支援招待所的时候，我看护不力，让人把周德海劫走了。所有责任，我王贵生留下，一个人担！该处分处分，该撤职撤职，我绝无二话！只要不追究其他兄弟的责任。您看怎么样？给弟兄们行个方便？”
这番话，说得像是替祁同伟着想，又像是给台阶下。说白了，就是觉得祁同伟守不住，想劝降。还拿“看护不力”当幌子，想把这事糊弄成一场意外。
可只要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样根本就行不通。公安局是什么地方？是国家的暴力机关，围攻这里，尤其是在一位副省长在的时候，放在古代就是造反，放到现在就是反革命。祁同伟一个副省长跟他们同流合污？他在想屁吃。
战士已经把伤口包扎好了，三角巾勒住肩膀，血慢慢渗得慢了。祁同伟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疼，还不影响开枪。
他往前探出了半个脑袋，对着楼梯口，喝骂道，穿透力极强，顺着楼梯传下去，字字清晰：“王贵生，收起你那一套吧！还他妈拿老婆孩子当幌子。拿老子当三岁小孩糊弄呢？
周德海在清河横行霸道十多年，打架斗殴、故事伤害、开赌场、放高利贷、强揽工程、走私贩私，犯法的事干的还少吗？你一直在清河公安局工作，还分管刑侦治安近十年，你能一点不知道？
这些年他打架斗殴、故意伤害、开设赌场、放高利贷，一桩桩一件件，你们县局没少给他擦屁股吧？每年没少收他的‘赞助’吧。现在跟我说‘被逼无奈’？跟我说‘自己人’？你觉得你配吗？”
祁同伟的声音渐渐冷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对得起你穿上这身警服，入警的时对着警徽宣过的誓言吗？现在你跟匪徒勾结，调转枪口对准自己人，围攻自己同志，枪杀战友。你对得起头顶的警徽吗？对得起你身上这身皮吗？少来这套。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想要周德海？拿自己命上来换。有胆子你就上来，我祁同伟皱一下眉头，就是后娘养的！” 话音落下，楼道里久久回荡，楼下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传来王贵生恼羞成怒的声音，又粗又哑： “姓祁的！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我们怕了你了？有本事你就守着吧！等我冲上去，我送你和周德海一起走！”话音落下，楼道了充满了回声。
不一会，三楼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部分往楼下去了。
祁同伟没再喊话，他靠在墙上，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转着。王贵生肯定不可能就这么退了，放狠话是给他自己找台阶。现在下去的这些人，应该是去拿装备了。
清河县公安局的装备库就在二楼，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茬。 县局再小，也是正式公安机构，防弹衣、钢盔肯定都有配备。 甚至……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应该不会不会有防弹盾牌吧？ 基层单位一般配备不多，可要是清河县局真拿出来几块，也不是不可能。
“把武警班长和特警队长叫过来”他压低声音，交代给身后的战士。
不一会，两人立刻猫着腰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我问你们，随身带了多少投掷类武器？都有什么型号？”祁同伟语速很快。
武警班长立刻压着声音汇报：“报告厅长！每人标配两颗手雷，两颗爆震弹。全部随身携带，随时能用。”
特警队长紧跟着补充：“报告厅长！特警队出任务每人一颗手雷，一颗爆震弹，一颗烟雾弹，一颗催泪弹。都在战术背心上。”
祁同伟快速在心里盘算，武警八个人，就是十六颗手雷，十六颗爆震弹。特警十个人，十颗手雷，十颗爆震弹，十颗烟雾弹，十颗催泪弹。数量不算少，可环境不行。
“烟雾弹不能用。”他立刻摇头，“楼道空间窄，通风差，烟散不出去。我们没有红外瞄具，对方也没有，放烟雾弹等于给对方打掩护，谁都看不见，反而利于他们冲锋。”
“催泪弹更不行，没防毒面具，放了大家一起中招，睁不开眼喘不上气，等于自废武功。”
能用的，就只有手雷和爆震弹，爆震弹靠强光和巨响震懵敌人，适合狭窄空间防守，不会有持续的烟雾影响视野，正好用来破盾牌阵。手雷则用来补伤害，清理残敌。
“这样。”祁同伟立刻下令，“把所有爆震弹集中一半，调到楼梯口两侧的战士手里。手雷也调一半过来，剩下的留着机动。”
随后他交代身边的几个战士。“记住，等会儿先投爆震弹，趁着对方懵的时候，集火射击。手雷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扔。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身边几人压着嗓子应道。
“去吧，赶紧布置。” 两人立刻转身，猫着腰去两侧传达命令，分发弹药。
祁同伟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楼梯口。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应该……不至于有防弹盾牌吧。那东西一般都是特警、反恐单位才大量配，一个县公安局，撑死有一两块，还是老式的。总不能像正规军一样，整排盾牌推上来。
他安慰自己，可右眼皮又开始跳了，跟下午来县局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跳法。祁同伟咬了咬牙，可别真让自己说中了。
楼道里安静了大概七八分钟。
楼下一直没动静，应该也是在布置着战术。
只有风从楼梯间灌上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卷着地上的碎纸渣，打着旋往上飘。
整栋楼静得诡异，祁同伟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对方在准备，准备好了，就会进行下一次进攻。而且肯定比上一次更猛。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下慢慢传上来。很整齐，很慢，带着沉重的压迫感。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哐、哐”的，像是硬物磕碰楼梯扶手。
来了，祁同伟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就位。两侧的战士纷纷就位，身体贴紧承重墙，手里的爆震弹已经拧开保险，手指扣住拉环。手中的步枪全都对准楼梯转角，空气瞬间凝固。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先露出的，是一块黑色的防弹盾牌。 长方形，半人多高，正面是厚厚的防弹插板，上方开着一条窄窄的观察窗，泛着冷光。盾牌平平地推着往上走，挡住了后面的人。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三块黑色的防弹盾牌，并排着往上推进，几乎把一米宽的楼梯占得满满当当。
盾牌缝隙里，伸出黑洞洞的枪口，闪着金属的冷光。 盾牌后面，跟着至少七八个人，脚步沉稳，一步步往上压 战术动作标准得不像话。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草！”他低声骂了一句， “我真他妈的是乌鸦嘴！”怕什么来什么，还真是防弹盾牌。 三块，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防线，一步步往上推。
普通子弹打在上面，根本没用，顶多留下个白印。难怪王贵生有恃无恐，难怪刚才退下去那么干脆。原来是去取这玩意儿了，有这三块盾牌挡着，他们在后面推着往上走，防守方的火力就被废掉大半。
等推到四楼平台，盾牌一散开，里面的人冲出来，短兵相接，人数占优的情况下，他们根本守不住。
“厅长……”旁边的特警战士也有点急了，压低声音问，“怎么办？普通子弹打不穿盾牌啊！”
“慌什么。”祁同伟沉声道，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盾牌。 三块盾牌，已经走到了楼梯中间，再往上十几级台阶，就到四楼平台了，距离刚刚好。
“爆震弹准备。”他慢慢掏出一颗爆震弹，手指扣住拉环，身体微微前倾，瞄准盾牌前面的台阶空地。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听我口令。我扔完你们跟着扔，都往盾牌后面扔。”
“扔完完立刻集火射击，打盾牌缝隙，打腿。”
“明白！” 两侧的战士纷纷点头，手里的爆震弹都举了起来。
祁同伟的手指，慢慢扣紧拉环， 眼睛微微眯起。近了，再近点。
三块黑色的盾牌，像一道移动的黑墙，一步步往上压。盾牌后面的人，甚至开始压低声音数数，调整脚步。眼看着最前面的盾牌，在三楼与四楼平台上，准备继续登上台阶。
就是现在！“扔！”祁同伟一声低喝，手腕猛地一甩。手里的爆震弹带着风，顺着楼梯往下飞出去。紧接着，左右两侧，七八颗爆震弹接连飞出，带着破空的风声，往盾牌前方和后方落去。
下一秒，就是强光和巨响。“打！”祁同伟架起步枪，对着一个从盾牌后漏出的脑袋就是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