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噘了噘嘴，没再揪着不放，可那点小得意还挂在嘴角。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驰骋换了个话题：“过年你都打算怎么过？”
陆瑶想了想，靠着车壁，语气随意起来：“以往在村子里，都是我娘带着我去各家各户拜年，或者去里正叔家坐坐。可今年我们都来京城了，谁也不认识谁。所以我想着，就趁着这个年节，好好休息一下，最好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
驰骋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才开口：“这就……完了？”
陆瑶点点头：“嗯，完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满足，“哎呀，你不懂。这看似平凡的一天天，才是最舒服的。”
驰骋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拇指轻轻抹过她的下唇，带着一点温热，一点暧昧，一点若有若无的不满。
“我怎么没在你的假期里，听见关于我的任何事情啊。”
陆瑶一愣。她张了张嘴，然后“哦”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笑了：“是啊，我怎么把你忘了。”
驰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委屈，可嘴角是弯的：“在阿瑶的心里，我的占比不是很大。我要不要再努力一下，让你心里都是我？”
陆瑶赶紧双手合十，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声音里全是识时务的乖巧：“别，我错了。”
驰骋看着她那副告饶的模样，终于笑出了声。他松开她的下巴，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马车轻轻晃着，街面上的喧闹从车帘外面透进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陆瑶靠在他肩上，鼻尖蹭着他衣料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方才那点滚烫的窘迫慢慢退了，只剩一种暖融融的、踏踏实实的安稳。她闭上眼，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笑。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北境地界。
朔风卷着黄沙，无休止地刮过北境的荒原。
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黄沉沉的，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在呜咽。
朔方城的城墙远远看去像一条灰白色的线，而驻守在此的萧家边军，日复一日地操练着，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北胡的部族时常在边境上游走，有时假意通商，有时暗中窥探，小规模的摩擦就没有断过。
这日午后，一骑斥候从北面狂奔回营。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薄沙，人还没下马，声音先到了：“将军！北胡小队越过界碑，在西侧谷口劫掠戍边哨卡，杀伤我方斥候！人数约莫两百余人！”
中军大帐之内，萧策猛地站起身来。铠甲相撞，发出铿然一声响。他那一双眼眸沉得像深冬的寒潭，连平日里常挂在嘴角的那点散漫笑意都收了干净。“好一群胡虏，竟敢贸然发难！”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帐内所有人不敢出声，“传我将令，点三百骑兵，随我前往谷口御敌！”
军令层层传递下去，营中将士迅速披甲集结。
铁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战马在槽头打着响鼻，被一匹匹牵出来备鞍。
人群之中，陆云起也被编入了队伍。他来到北境军营不过月余，还没有系统修习过军中制式的武功。身上那点本事全是早年辗转摸索出来的野路子，招法不循章法，旁人看着甚至觉得杂乱。可他身手敏捷，心性沉稳，操练时从不偷懒，也从不叫苦。
点兵的校尉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陆云起身上停了一瞬，略一思索，高声点了他的名：“陆云起！你做先锋！领二十人在前探路，遇敌先牵制，等待大军跟上！”
陆云起双手抱拳，声音清亮：“属下领命！”
身旁同队的士兵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了一句：“先锋最是凶险。胡骑凶悍，你小心些。”
陆云起微微点头，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柄厚背大刀。刀身被风沙磨得有些发暗，可刃口依旧雪亮。
队伍一路向西疾驰，黄沙在马蹄下飞扬。
西侧山谷地势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土崖，枯黄的灌木从崖缝里伸出来，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陆先锋，这条路不对劲！”有人提醒。
陆云起看着这地形，之前在营帐内，霍青鸾给他看过地形图，这里恐怕被设下了埋伏！
“告诉大家小心！跟我往前冲！”
陆云起带着先锋小队率先冲入谷口，一眼就看见了北胡骑兵。
胡人披着皮甲，手持弯刀，骑在矮脚马上，看见萧军到来便嘶吼着冲杀过来。
陆云起眯了一下眼。斥候报的是两百余人，可眼前这些胡骑铺开来，少说也有三百往上。
他没有硬冲，回头朝身后二十骑沉声喝了一句：“稳住阵型！”然后一夹马腹冲了出去。他的打法不靠大开大合，专挑对手破绽。
一名胡人骑兵挥刀劈向他的面门，陆云起的身子骤然矮下去，借着马身掩护斜挑一刀，划破了对方战马的腿。
战马痛嘶一声，胡人摔落地面，陆云起顺势上前，一刀制敌。
刀光碰撞，喊杀声震彻山谷，血腥味弥漫开来。
北胡人悍勇，轮番上前围攻陆云起。
几个回合缠斗下来，他身上添了几道浅伤口，血渗出来浸透了衣袖，可他丝毫不退，指挥着二十人的小队分散牵制，不断给后方主力传递敌情。
不多时，萧策率领大军赶到。
两军在谷中激烈厮杀。
北胡人见正面难以快速击溃萧军，暗中耍起阴招。一部分人假意败退，朝谷底深处退去，想引诱萧军深入后方的埋伏圈，打算用火攻堵死谷口。
陆云起盯着胡人撤退的动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一眼看破了诡计。他勒马高声大喊：“将军！胡人是佯退！谷口两侧土坡藏人，想要围堵我军！不可追击！”
萧策闻声立刻抬手，叫停了想要冲锋的将士。
陆云起迅速调整队伍，分出一小队人抢占两侧土坡。
这一招提前打乱了胡人的埋伏。
北胡人的阴计没能得逞，埋伏暴露，军心大乱。
陆云起抓住战机，带队从侧面突击，硬生生把对方的阵型切割开来。
将士们奋勇厮杀，鏖战许久，终于击溃了这支北胡小队。
此战萧军以少胜多，属于险胜。
残敌仓皇向北逃窜，谷中满地狼藉。
刀剑散落在地上，黄沙浸透了暗红的血迹，被风一吹便凝成一片片深褐色的硬壳。
萧策策马走到陆云起身边，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衣袖上，眉头拧了起来。他沉默了一息，开口时语气里带着赞许，也藏着担忧：“陆云起。今日一战，你胆识过人，临阵应变极佳。”他顿了一下，目光更沉了些，“只是你太过不顾性命。方才数次身陷重围，若是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
陆云起收刀入鞘，喘着粗气，低头拱手：“将军教诲，属下明白。今日北胡突然发难，事发仓促，属下一时间思虑不周，只顾抵挡攻势，险些冒进。往后一定谨记，不再这般莽撞。”
萧策轻轻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朝大营的方向扬了扬：“此战得胜，回营！”
大军收兵，列队返回北境主营。
营寨之中欢声四起，士兵们抬来肥羊，就地架起篝火，宰羊烤肉。
木柴噼啪燃烧着，烤全羊的油脂滋滋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缕缕白烟，浓郁的肉香飘散在整座军营里。
将士们端起粗陶酒碗，举杯庆贺。
篝火旁，萧策端着酒碗看向陆云起：“来，喝一碗。今日你立了大功。”他的酒碗在陆云起面前晃了一下，语气忽然低了几分，“但切记——沙场之上，活着，才能继续守这北境。”
陆云起接过酒碗，郑重应下：“末将铭记于心。”
不远处，霍青鸾站在篝火外围，一身劲装，手握着腰间的佩剑。方才谷口之战的消息传回营中，她听闻北胡无端挑衅、残害哨卡兵士，胸中的怒火便翻涌上来，牙关咬得紧紧的。
她眼底锋芒毕露，心思藏都藏不住，一看便知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陆云起偶然转头，目光掠过霍青鸾的脸。
他沉默地看着，没有出声，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粗劣的烈酒。
那酒又辣又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