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陆云起带兵打了胜仗，营里的气氛热闹了好一阵子。
篝火旁，几个老兵围着陆云起，酒碗碰得叮当响。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拍着他的肩膀，嗓门又粗又亮：“陆先锋！你说说你，来了不过月余，这战场上的门道比我们这些老兵还狠厉。要我说，年轻人好好在军营历练，我家里有个妹子，和你年龄相仿，等年后我介绍给你。我妹子长得可好看了。”
旁边立刻有人不服气地挤上来：“你少来了，就你家有妹妹啊？我家也有！我妹子叫小乔，人如其名，美得很！”
陆云起被他们围在中间，酒碗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笑着和他们碰了碰碗，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下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这个我可做不了主。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众人哄笑着散开，有人拍着他后背喊了一声“少年出英才”，又有人塞了一碗酒过来。
陆云起一一应付过去，端着碗转身走了几步，在篝火外圈找到了霍青鸾。
她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着。
陆云起用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霍青鸾没搭理他，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又继续划。
陆云起在她旁边蹲下来，偏头看她：“怎么了这是？谁惹咱们大小姐了？”
“打了胜仗，你很得意啊。”霍青鸾头也不抬。
陆云起笑了一声，在她脚边坐下来，喝了一口酒，把碗搁在脚边。他看着篝火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很：“我得意啥啊。要不是你提前告诉我这里的风貌，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兵，哪里知道什么地形。”
霍青鸾也坐了下来，伸手拿起他搁在地上的酒碗，仰头喝了一口。
酒入喉的瞬间她皱起了眉：“你这什么酒，怎么这么辣？”
陆云起赶紧把碗从她手里抢回来：“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女孩子一般都酒浅。”
霍青鸾一听这话，眼神就变了。她盯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你还认识哪个女孩子是酒浅的？”
陆云起没接话。他只是笑着，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然后站起身来。霍青鸾跟了上去，小跑两步绕到他身前，仰着脸看他：“陆云起，我问你话呢！还有谁？”
陆云起被她拦住，低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眼底那点别扭的急切清清楚楚。
他不懂她为什么忽然就急了，想了想，如实说：“我妹妹啊，陆瑶。她就一杯倒。你见过的。”
霍青鸾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别开脸去。
陆云起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今天有点累了，我先回去早点休息。哦对了——”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收起那些小心思。”
霍青鸾抿了抿嘴，等他走远了才低声嘟囔了一句：“谁有小心思了。”
可她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白天的事。
胡军屡次越过边境哨卡，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最后赢了，可一想到那几个受伤的弟兄，她心里那口气就堵得慌。
她咬了咬牙，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夜深人静。
霍青鸾换了一身窄口劲装，软甲裹着身子，腰间挎着短匕，立在残破的寨墙上。
白日里胡军不讲章法突然偷袭，伤了好几名同营弟兄，她从收兵那一刻起心里就盘算着一件事。
夜色慢慢笼罩荒原，天边一轮残月，淡淡的清光洒在地上。
营中号角停歇，大部分兵士疲惫休息，只有巡哨的士卒来回走动。
她蹲在帐篷的阴影里，静静等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巡哨班次轮换，正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她背上简易的火油囊，腰间别上火折子，打算独自摸去胡军的后营，烧他们的粮草。胡军远道而来，粮草是命脉。只要一把火烧掉粮仓，白日这口恶气就能出了。她不敢惊动父亲，若是让副将军知道她私自夜闯敌营，定然会严加斥责。
她压低身子，借着荒草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北境主营。
可她才刚走出二里地，身后便有一道淡淡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陆云起。
他早料到这位姑娘不会咽下白天这口气。他没有出声阻拦，只是远远尾随，跟在她身后。他知道霍青鸾性子执拗，硬拦只会激起她的逆反，索性悄悄跟着，万一遇上危险，他还能护着她。
荒原上夜风呼啸，远处胡军的营寨隐约可见，点点篝火连成一片。
营中戒备看着严密，可后营粮仓位置，值守的兵卒明显松懈。
霍青鸾伏在土坡之后探头观察了许久，回头才猛然察觉身后有人，惊得手按短匕。待看清是陆云起，她松了口气，眉头却皱了起来，压低声音：“你怎么跟来了？”
陆云起半蹲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看见你溜出大营，猜到你要做什么。”
“这事是我自己的主意，不用你掺和。”霍青鸾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白天他们不讲规矩偷袭我们，今夜我烧他们粮草，一报还一报。”
“我不拦你。”陆云起淡淡开口，“但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你不熟悉敌营暗哨位置，孤身进去，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我陪你。”
霍青鸾愣了愣，没想到他没有直接回去禀报，也没有强行拉她回营。她抿了抿唇，不再争执。
陆云起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听话。”
两个人借着夜色掩护，贴着地面低矮的荒草，一点点向着胡军后营粮仓摸过去。
胡军粮仓外围只有寥寥数名哨兵来回走动。
二人避开巡逻的士卒，借着粮垛的阴影潜行。
霍青鸾拿出火油囊，陆云起负责警戒，目光不断扫向四周。
“就是这里。”霍青鸾看着高高堆起的粮袋，眼底燃起快意。
陆云起守在外侧替她望风。
霍青鸾拧开皮囊，将火油缓缓泼洒在粮袋之上。干草与谷物遇油，极易引燃。她吹亮火折子，轻轻一抛。
“呼——”
火苗瞬间窜起，顺着油迹迅速蔓延，干燥的粮垛轰然燃起大火。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向上翻滚，黑烟滚滚直冲夜空。
“走！”陆云起低声喝了一句，一把拉住霍青鸾的手腕。
火光惊动了胡军的守军，营内瞬间炸开，呼喊声和号角声此起彼伏。
“粮仓起火！快救火！”
“有人偷袭！”
箭矢从后方胡乱射来。
陆云起拽着霍青鸾弯腰拼命往荒原方向狂奔。
霍青鸾被他拉着跑，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扣住她手腕的手，忽然想起京城那个夜晚，也是这只手，拉着她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身后火光冲天，胡军兵士乱糟糟地追赶，可黑夜之中视线有限，加上大火打乱了阵型，根本追不上二人。
一路奔逃，直到彻底甩开追兵，远远望见北境大营的轮廓，二人才放缓脚步。
霍青鸾回头，遥遥望见胡军营地方向漫天火光映红了半边黑夜。
粮草尽数焚烧，她心中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散开，清亮亮的。
“痛快！真是爽快！”霍青鸾眉眼飞扬，转过头看向陆云起，“谁叫他们白日里不要脸，不守对阵规矩。咱们烧了他们粮草，理所应当！”
夜风拂动她散乱的发丝，火光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她满心都是复仇的快意。
陆云起站在她对面，神色平静，没有跟着她一同欢喜。
“霍姑娘，”陆云起开口，声音沉下来，“今夜这件事，我纵容你胡闹，于军规而言本就是错。私自夜袭敌营，没有将领军令，一旦失手便是触犯军法。”
霍青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扬起下巴：“那你为何还要跟着我，帮我放这把火？”
陆云起望着她，目光很认真。“因为我怕你受伤。”他缓缓说道，“你若是孤身潜入敌营，一旦被胡军兵士擒住或者中箭受伤，我没法向霍副将军交代。”
这句话落进霍青鸾耳中，她心头猛地一暖。她垂了垂眼，耳尖微微发烫，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这份暖意没有持续多久。
陆云起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扣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拽到身前。
霍青鸾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陆云起另一只手便扬了起来。
霍青鸾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