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府邸已经落败了。
朱漆大门上的封条被风雨侵蚀了大半，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褪了色的木纹。
陆瑶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里面比外面更荒凉。院墙角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枯黄的藤蔓从廊下爬上了柱子和窗棂，上面还覆盖着一层浅雪。
风从空荡荡的堂屋里穿过去，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又落下来。
驰骋走在前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习惯性地在每一个角落停一停。“这府邸抄家是我亲自带队来的。里里外外，所有的人地都搜查完了。”
陆瑶跟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些空落落的房间门口一一掠过。书房空了，架子上的书册被搬了个干净，只剩下几块隔板歪斜地挂着，正堂的桌椅板凳也早被搬走，地上留着几圈深浅不一的印子，是重物被拖拽之后留下的痕迹。整座宅子像一具被掏空了的骨架，只剩下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咽声。
陆瑶慢慢开口：“林崇安这个人，当年既然涉及到站队，又能这么多年站稳脚跟，将自己的女儿送到宫中，坐稳中宫之位。他这样的人，不会不留后手。”
驰骋停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陆瑶走进去。书房的窗纸破了大半，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灰尘打着旋儿飘。她走到墙边，伸手在壁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闷实，没有空洞的回响。她又换了一面墙，同样叩了几下，还是实心的。她弯下腰，看了看地板的接缝处。灰积得很厚，但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她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轻轻吐了一口气。“啥也没有。看来真的是我想多了。”
驰骋站在门口看着她，等她走出来的时候，伸手把她的披风拢了拢，系带重新系紧了些。陆瑶朝他笑了一下，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出了林家的大门。
他们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渐渐消失在街口的风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隐没在破败府邸深处的一道廊柱后面，一个人影从阴影中闪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身形瘦小，动作却极快，几步便从回廊尽头消失在了后院的断墙之外。
晚上，驰骋和陆瑶去了望京楼。
温如霜一早就得了消息，早早备下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酱鸭、油焖笋，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什锦砂锅。包房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连转个盘子都得小心翼翼。
陆瑶看着那一桌子菜，叹了口气：“娘，都是自己人，吃不完的。”
温如霜正在摆碗筷，头也没回：“吃不完就打包。”
她把碗筷摆好了，转身拉着驰骋的手左看右看，眉头微微蹙着：“看驰骋，最近都瘦了。今天多吃点。”
陆瑶瞪大了眼：“娘，谁才是你的孩子啊？”
驰骋笑了一声：“怎么这个醋都吃。”
陆瑶噘着嘴，把椅子拉开坐下来。
温如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坐。我去下面招呼客人。想吃啥就跟小厮说，别客气。”
驰骋朝她拱了拱手：“知道了，伯母。”
温如霜笑着离开了。包房的门合上，陆瑶看着那一桌子菜，又叹了一声：“这么多，也吃不完啊。”
驰骋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没事。等下有帮手。”
陆瑶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何安和楚风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何安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还带着点懵。
楚风倒是神色如常，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大人，我看你发了信号弹，是有啥事？”何安揉了一下眼睛。
驰骋把筷子搁下来，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没什么。就是想着你们在北镇抚司这个时辰应该也没吃，叫你们过来吃饭。晚上好值班。”
何安立刻笑了：“大人有好事都想着我！”
驰骋说：“坐吧，别客气。”
几个人落了座。
驰骋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只虾，不紧不慢地剥了壳，把虾肉放进陆瑶碗里。动作自然得很。
何安正低头扒饭，余光瞥见这一幕，嘴里的筷子差点咬断了。他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驰骋和陆瑶，忘了收回来。
楚风在桌子底下用脚踩了他一下。
何安这才把视线收回去，可心里的嘀咕声快把屋顶掀了。
陆瑶咬了一口红烧肉，觉得太肥，把瘦肉咬下来吃了，肥肉留在碗边。
驰骋很顺手地伸过筷子，把那块肥肉夹走了，放进自己嘴里。
何安这下彻底坐不住了，筷子搁在碗上，张着嘴看着他们。
驰骋抬眼看他：“怎么，我脸上有花？”
何安赶紧低头：“那倒是没有。”
楚风把头压得低低的，专心扒饭。
驰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同陆瑶在一起了。”
“噗——”
何安一口饭直接喷了出去，米粒撒了半桌。
驰骋的眉头拧了起来。
何安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桌子，嘴里语无伦次：“大人，不是，你这……这也太快了吧！属下这都跟不上你的点！啥时候的事啊？！”
楚风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平的：“大人同陆姑娘十分登对。有这样的结果，一点都不惊讶。你怎么了这是，这么大惊小怪的。”
何安转头瞪着他：“不是，你也知道啊？”
楚风说：“大人看陆姑娘的眼神都拉丝了。这事很难想吗？就是你，整日里马马虎虎的。”
何安觉得自己被大人和楚风同时背刺了一刀。他坐回椅子上，不服气地看着楚风：“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楚风看向驰骋：“大人，属下能说吗？”
陆瑶也放下了筷子，偏头看着驰骋。她显然也想知道。驰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今日请你们来吃饭，怎么吃瓜吃到本官头上了。”
陆瑶赶紧打岔：“楚大哥你放心的说，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何安笑了：“霍，这话语权都已经拿到了，陆姑娘可以啊。”
驰骋也跟着笑了一声：“好。你说。”
楚风放下筷子，转向陆瑶：“陆姑娘，你还记得在永安的时候，团圆节吗？”
陆瑶点头：“记得啊。当时我和大人还去上台做了一个花灯。他还题了一首诗。”
楚风说：“对。正是那首诗。”
陆瑶狐疑地看向驰骋。
驰骋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笑笑没说话。
楚风清了清嗓子，把那首诗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夜来东山上，孤光自皎然。千山同此色，万户仰清圆。欲近不得近，欲攀不可攀。如何偏照我，一夕入窗前。”他念完，顿了一息，“以月拟人，以景剖心。大人就差说，眼前人是心上人了。”
陆瑶“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转头看着驰骋，眉眼弯弯的：“大人，没想到你藏得挺深啊。”
驰骋把汤碗放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本来是心疼你们两个，想着夜里你们肚子空空。这么会儿工夫就拆我的台。这样吧，今日这顿，你们请了。”
何安和楚风同时喊了出来：“不要啊，大人！”
陆瑶笑得趴在桌上。
笑声还没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拱手时气息都没喘匀：“大人，不好了。林崇安的府邸，无端失火了。”
陆瑶的笑意一下子从脸上退了个干净。
她抬起头来，和驰骋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人的眼神同时冷了下来。